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得慌,却没慌。
他站起身,抄起一把斧头,走到寨墙塌了的缺口那,把旁边的大圆木滚过去,卡在缺口处,又拿木楔子钉死。
“陈师傅,小心!”
旁边的后生喊了一声。
陈砚秋刚一低头,子弹“嗖”地从头顶飞过去,打在木头上,木屑溅了一脸。
他像没感觉似的,抡起斧头,继续钉木楔。
一下,又一下。
斧头砸在木头上,咚咚响,跟心跳似的。
“他们要退了!”石三忽然喊。
山道上的官军终于撑不住了,丢下十几具尸体,连滚带爬地往下退。林狗子还想追,被黑塔喊了回来。
“别追!小心有诈!”
林狗子喘着粗气跑回来,胳膊上的布全染红了,脸上溅得全是血,却笑得咧嘴:“他娘的,真解气!砍了好几个************!”
“别得意。”石三皱着眉,清点人数,“咱们死了四个弟兄,伤了七个。洋枪太厉害,再冲两波,咱们顶不住。”
周老坎蹲在地上,给伤员包扎伤口,动作很慢,手很稳。
“官军死了十几个,比咱们多。可他们人多,耗得起。咱们耗不起。”他抬头看向黑塔,“天黑之前,肯定还得冲一波。说不定,还有后招。”
黑塔没说话,走到寨墙缺口处,看着山下的官军大营。
炊烟升起来了,他们在做饭,看样子是准备休整完了再攻。
“陈木匠,你怎么看?”他忽然问。
陈砚秋也看着山下,手里还攥着斧头。
“他们人多,有枪,硬拼拼不过。”他慢慢开口,“山道是唯一的路,他们只能从正面攻,咱们还能守。就怕……他们绕路。”
“绕路?”林狗子一愣,“哪有路?后山都是悬崖,爬不上来。”
“西北坡。”陈砚秋指了指西边,“小时候听师傅说,那边有段旧栈道,年久失修,烂得差不多了。但要是熟悉山路的人,慢慢爬,能爬上来。”
石三脸色一变:“糟了!咱们防守都集中在正面,西北坡就留了两个人了望。要是他们从那边摸上来……”
“老坎。”黑塔立刻转头,“你带五个人,去西北坡守着。多搬点石头,把栈道口堵上。真要是有人爬,就往下砸。”
“好。”周老坎点点头,拎着烟袋就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正面也得小心。我看官军不急着攻了,怕是在等什么东西。”
等什么?
众人心里都没底。
太阳慢慢往西边挪,山影拉得很长。寨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伤员的呻吟声,还有风吹过松枝的哗哗声。
陈砚秋靠在木头上,闭着眼歇了会儿。浑身都是土,手上磨出了泡,肋下的旧伤也隐隐作痛。
他以前觉得,打仗就是人跟人拼命。今天才知道,不是。
是拿命填,拿骨头扛,是明知道打不过,也得硬撑着。
因为身后就是家,就是亲人,退无可退。
“寨主!不好了!”
西北坡方向忽然传来喊声,紧接着是“砰”的一声枪响。
“西坡有人!好多人!穿着灰衣服,是东洋人!他们爬上来了!”
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黑塔脸色瞬间沉得像铁,一把抄起开山刀。
“石三,留五个人守正面。狗子,跟我走!”
“陈木匠,你带两个后生,守好缺口!”
陈砚秋点头,没说话,手里重新攥紧了斧头。
他知道,最险的一关,来了。
正面是官军,侧面是东洋人。
前后夹击,这寨子,怕是要守不住了。
可就算守不住,也得咬下他们一块肉来。
他抬头往西北方向看。
山风卷着血腥味飘过来,浓重,又刺眼。
这一天的血,才刚刚开始流。
而往后的岁月里,还会有更多的血,更多的人,倒在这片土地上。
没人知道最后能不能赢。
只知道,不能退。
退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