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能训练不间断地搞了十来天。从三十斤加到四十斤，又从四十斤加到五十斤。第一次背五十斤跑山路那天，我在坡顶上又吐了一次，吐完用袖子擦了擦嘴，没等老周开口就把土袋重新背上，咬着牙跑完了全程。老周站在坡顶上看着我从坡底跑上来，什么都没说，只是把搪瓷缸子递给我的时候，里面泡的是热茶而不是凉水。这是他表达满意的方式——他永远不会说“不错”，但他会在搪瓷缸子里放一撮茶叶。
等我能背着五十斤土袋在山上跑三个来回不歇脚的时候，老周终于把编织袋往墙角一扔，说了句我盼了大半个月的话：“体能过了。明天开始学别的。”
第二天早上我到后沟村的时候，老周已经把石桌搬到了院子正中间。桌上铺了一块旧布，布上摆着几样东西，不是洛阳铲，也不是探土用的竹签和麻绳，而是一堆生了锈的零碎物件，在晨光下泛着各种颜色的锈色，乍一看像个收破烂的地摊。我走近了才看清，这些东西虽然旧，但每一件都被仔细摆正了，间距匀称，像是某种仪式。
这些物件里头有一枚铜钱，锈得绿莹莹的，字都看不清了；有一块铜镜的残片，大概巴掌大，边缘断口是老的，镜面上长满了深浅不一的绿锈；有一把铁刀，锈得最厉害，刀身被一层深褐色的锈壳整个包裹住了，像裹了一层铁砂；还有几件零散的铜饰件，有带钩的残段、一个铜环、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器物上的小铜钮，每件东西表面的锈都不一样——有的发绿，有的发蓝，有的发褐，有的锈面上还泛着一层亮晶晶的光。最后一小碟，里面盛着深褐色的液体，闻起来酸溜溜的，带着一股子乌梅的味道。我凑近闻了闻，确实是乌梅汤——但不是夏天喝的那种冰镇乌梅汤，这碗汤没有加糖，酸味更冲更纯，闻一下舌根底下就冒酸水。
“周叔，这是什么？”
“酸梅汤。”老周坐在石桌对面，手里拿着块旧布正在擦一枚铜钱，擦得小心翼翼的，不像在干活，倒像是在擦拭什么贵重的东西，“不是给你喝的。是给它们喝的。”
他把手里的铜钱放在桌上，推到我跟前。这枚铜钱跟他刚才擦的那枚不一样——这枚还没处理过，表面糊着一层厚厚的绿锈，锈层厚得连方孔都快被堵住了，上面的字完全看不清。我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，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字的轮廓，像是“五”又像是“大”，其余的笔画全被锈吃掉了。
“今天教你处理锈迹。”老周拿起那枚铜钱，捏在指间转了一下，晨光照在铜钱上，绿锈表面有一层暗暗的光泽，“你之前跟老算盘学过认土锈和包浆，那是看东西的眼力。但光会看不够，你还得会动手。墓里出来的东西，十件有九件是锈的。铜器长绿锈，铁器长褐锈，银器发黑，锡器起白斑。你拿出来的东西卖相好不好，值不值钱，有时候不看你拿了什么，看你处理得干不干净。同是一枚铜钱，锈处理好了能卖五十，锈处理坏了只值五块。差十倍。”
他把铜钱放回桌上，把那一小碟酸梅汤往我面前推了推。碟子是粗瓷的，豁了一个小口，乌梅汤在里面晃荡，映着晨光泛出琥珀色的光泽。
“酸梅汤泡锈，是北派的老法子。不是唯一的方法，但是最稳妥的，不会伤铜胎。酸梅汤里有天然的果酸，性子温和，能把表面的浮锈和粉状锈慢慢咬下来，但不会伤到铜质本身。你把铜钱泡进去，泡一炷香的工夫捞出来看效果。”
我捏着铜钱轻轻放进酸梅汤里。液面刚好没过铜钱，汤里冒出几个细小的气泡，贴在铜钱表面的绿锈上，像是有东西在轻轻咬着那些锈层。一炷香之后，老周让我把铜钱捞出来，放在清水里漂了一下，然后递给我一块软布。布是旧的棉布，洗得发白了，质地特别软，摸上去像绒布。我用软布轻轻擦拭铜钱的表面，绿锈下面竟然露出了一层暗黄色的铜质，钱文虽然模糊但已经能辨认出“五铢”两个字，方孔周围还残留着一小圈深绿色的硬锈，嵌在字口的凹槽里，没有随着浮锈一起脱落。
“这层硬锈不能动。”老周用指甲点了点方孔边缘那圈深绿色的锈，“这是老锈，已经跟铜胎长在一起了，硬刮就会伤到铜质本身。你把它刮掉，表面是干净了，但老锈底下的铜质会被刮出划痕，懂行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你动过手脚。而且老锈本身也是断代的依据之一——什么样的锈对应什么样的坑口，懂行的人看看锈色就知道这东西是从旱坑还是水坑出来的。你把老锈刮了，等于把它的身份证撕了。咱们这行有句话——‘留锈如留命’，不该动的锈别动，动了就长不回去了。”
他把那块铜镜残片拿起来，递到我面前。这块残片上的锈更复杂——镜面边缘有一层翠绿色的粉状锈，手一碰就往下掉粉末；镜面正中间是一片深绿色的硬锈，表面光滑发亮，像上了一层釉；硬锈旁边还有一小片颜色发蓝的锈斑，蓝得发艳，表面是细密的小颗粒，在晨光下反着光。
“绿锈分三种。这种翠绿色粉状的叫粉锈，一碰就掉，是出土之后受潮返出来的新锈，必须清理干净，不然后续会继续长。这种深绿色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叫老锈，几百年慢慢长出来的，跟铜胎已经长在一起了，不能动。这种蓝锈——”他指了指镜面边缘那几小片艳蓝色的小颗粒，语气变得格外谨慎，“叫蓝铜锈，学名氯铜矿，有毒。手上有伤口别碰它，碰完了别揉眼睛。但蓝锈也是最值钱的锈色，有些藏家专门收带蓝锈的铜器，因为只有特定坑口的铜器才会出这种蓝。你处理的时候要把粉锈清掉，老锈留住，蓝锈看情况——如果蓝锈松动了就要清理，没松动就留着。这中间的判断，靠的是手感，不是眼睛。”
他拿起一把小竹刀，不是铁的不是钢的，就是一片削尖的竹子，刀刃薄薄的，边缘磨得圆润。他用竹刀在铜镜残片上轻轻刮了几下，动作轻得像是用羽毛在拂灰，刀尖贴着铜面滑过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粉锈在竹刀下簌簌掉落，掉在桌上像一层翠绿色的粉末，而硬锈纹丝不动，深绿色的锈面上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