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笑了笑，听了她的话退了回去，眼睛却仍看着她。

看着尤氏低头时那段露出的后颈，鬓边散落的碎发，小口喝汤时微微颤动的睫毛。

“太太这向太苦了，”西门庆轻声说，语气里带着心疼，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，“儿子看着，心里不忍。”

尤氏的汤匙在碗沿轻轻碰了一下。

她没抬头，只盯着碗里浮动的油花说：“我是他太太，应当的。”

“应当的？”西门庆忽然笑了一声，那笑声低低的，像从嗓子眼里碾出来。

“太太，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应当的。您这样好的人，就该叫人疼着、护着，不是熬着、苦着。”

尤氏停住手里的筷子，抬起头，却不想对上西门庆的目光。

西门庆那双眼不再掩饰，直直地看着她，眼底有火光跳动。她想移开眼，却发现自己动不了。

“蓉哥儿，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，“你……说什么呢。”

西门庆没有答话。站起身，绕过椅子走向尤氏，在她身侧站定。尤氏下意识往后躲，却被西门庆轻轻按住了肩膀。

“太太别怕，”他俯下身，凑近她耳边，声音低得像梦呓，“儿子只是心疼您。”

他的手隔着衣裳按在她肩上，不重，却烫得惊人。尤氏浑身僵住，只觉得那热意从肩头一直烧到脸上，烧到耳朵根。

“你……放手。”尤氏想说得硬气些，可话一出口，却软得不成样子。

西门庆没放。

西门庆站在她身后，居高临下地看着。

坐着的尤氏，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将她一寸一寸地描摹。

那耳垂小巧玲珑，还泛着红晕，红得几乎透明，叫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捻一捻。那红从耳垂尖儿慢慢洇开，沿着耳廓往下淌，一直淌到脖颈，隐没在月白绫子袄的领口里

西门庆心想：不知那领口底下，是不是也这样红着？

她的嘴唇极细微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抖着，像春日枝头花苞被风拂过，花瓣轻轻翕动。

那嘴唇没有涂胭脂，是淡淡的肉粉色，却比涂了胭脂的更撩人。因为那颤抖泄露了她的心。她在慌。她在怕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在西门庆的眼中，尤氏偏偏还要强撑着。把那颤抖的嘴唇抿紧，把那慌乱的眼神藏好，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来。只有那泛红的耳垂，那微微颤着的唇角，出卖了她。

这模样落在西门庆眼里，比那些会撒娇会挑逗的女人更让人心痒。

撒娇挑逗是明着来的，是递给你的，你知道下一步是什么。

尤氏这样是慌的、软的、无措的，却偏要强撑着端出主母的架子来。那架子薄得像一层纸，一戳就破。

可偏偏就是这层纸，勾得人心里像有蚂蚁在爬，爬得又痒又燥，恨不得立刻上前去，把那纸戳破了，看看底下到底藏着怎样的慌乱，怎样的柔软，怎样的臣服。

西门庆他就那么站着，看着尤氏，目光从耳垂滑到嘴唇，从嘴唇滑到那微微起伏的肩头，从那肩头滑到那攥着帕子的手指。

那手指纤细白嫩，指尖微微泛红，此刻正用力绞着帕子，绞得指节都有些发白了。

他在心里慢慢想：这双手，若是握在自己手心里，会是什么感觉？

西门庆收起念头说道：“太太这些日子太累了，”终于松开按在尤氏肩上的手，语气却比方才更温和。

“用完了饭，儿子服侍您躺一躺。您放心，儿子就在外间守着，不让人扰您。”

尤氏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垂下眼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西门庆眼里掠过一丝笑意。他回到对面坐下，又给她布了一箸菜，这回没再凑过去，只是看着她吃。

窗外日光正好，明晃晃的，暖融融的，贾珍病了，这天气却偏偏好了起来。会芳园那边隐隐传来几声鸟啼。

尤氏低着头，一口一口地吃着，只觉得那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，竟然烫得她心慌意乱。她想叫西门庆走，想叫他别这样看着自己，可话到嘴边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这许多年了，何曾有人这样待过她。便是贾珍，年轻时也没这样温存过。

不过是新婚那几日新鲜，过后便丢开手，只顾自己寻乐。她这个续弦的太太，在宁国府里，不过是个摆设罢了。

可如今……

尤氏抬起眼，飞快地看了西门庆一眼，又垂下。他正给自己盛汤，动作轻柔，眉眼温和，看不出方才那灼人的模样。

是她想多了么？

可肩头那热意还在，像烙铁似的，怎么也散不去。

一顿饭吃完，西门庆果然服侍尤氏躺下。

他亲手把引枕摆好，又给她盖上一床薄薄的夹被。尤氏闭着眼，由着他摆弄，浑身紧绷，大气也不敢出。

“太太睡一会儿，”他轻声说，“儿子就在外间，有事只管唤。”

外间静悄悄的，只偶尔传来茶盏轻碰的声响。她知道他就在那里，守着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她竟真的迷糊过去了。

梦里恍惚有人握着她的手，温热的，厚实的，替她把被角掖好。

她想睁眼，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。那人似乎俯下身来，在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，那气息拂过面颊。

尤氏这一觉睡得沉，醒来时不知是什么时辰。恍惚间竟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，坐起身来。

西门庆听见动静，“太太醒了？”

尤氏听见西门庆的声音，竟慌忙地拢了拢鬓发，又低头整了整衣襟，才应了一声：“醒了。”

西门庆掀帘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盏茶。见尤氏坐在床沿，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潮红，眼神便在她脸上停了一停。

“太太这一觉睡了一个时辰，”西门庆把茶递过来，语气里带着笑意，“儿子在外头听着，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，想来是真乏透了。”

尤氏接过茶，垂着眼不敢看西门庆，只“嗯”了一声。茶水润过喉咙，她才觉出渴来，一口气喝了半盏。放下茶盏时，不经意抬眼，正对上了西门庆的目光，他就那么看着她，眼里含着笑。

她的脸腾地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