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国府满院垂着素白幡幔。

风卷着幡角扫过廊柱，簌簌的声响混着灵堂飘来的柏香、纸灰气，混着前院隐约的诵经声，压得满府的人连喘气都不敢大声。

新来的丫鬟翠儿正蹲在抄手游廊的尽头擦青石板，冻得发红的手指攥着粗麻布，一下一下蹭着石缝里的泥垢。

她进府才八九日，正赶上府里办丧事，生怕行差踏错挨了打罚，再丢了差事，指尖冻得发麻也不敢停。

旁边拿着扫帚扫落叶的老仆妇张妈，是在府里待了十来年的老人了。

见她这拘谨样子，左右看了看没人，往她身边凑了凑，压着嗓子跟她咬耳朵：

“姑娘慢些擦，这天寒地冻的，别把手冻坏了。”

“主家这会也就刚行完朝奠，都在灵堂守着，一时半会儿没人过来看。”

翠儿停下手里的活，点了点头。

张妈叹了口气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：“你是新来的？”

翠儿怯生生地又点了点头，小声问：“婆婆，这府里……可有什么要避忌的规矩？

老仆妇笑着说：“叫我张妈就好，你不知道这府里的底细。”

拿眼睛撇了撇远处，“你就本本分分做自己的活，别跟着那些赌博酗酒的掺和，也别乱传闲话。”

翠儿睁大了眼，惊讶：“这府里还能赌博，喝酒啊？”

张妈扫了一眼四周：“怎么不能？”

她冷笑一声，“老爷主子们只知享福，从不管底下的闲事，这府里早就乱了套了。

“那些聚一起赌钱酗酒、私传闲话的，有来头的根本没人管。”

“你看着吧，管库房的婆子，隔三差五就偷拿绸缎摆件出去当；就连后厨打杂的，都敢往家里顺米顺油。我劝你啊……”

还没说完，就见管事妈妈带着小厮快步过来，拍着巴掌扬声喊：

“都别忙活了！都去前院集合，主子有要事吩咐！”

翠儿懵懵懂懂的跟着人群往前院走，耳边满是压着嗓子的窃窃私语，有人慌里慌张地念叨着“莫不是要查账了”，有人脸色煞白地闭着嘴不说话，脚步都有些发虚。

正堂前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。管事的、账房的、门房的、库房的、厨房的、花园的。

百多号人，交头接耳的，嗡嗡的像是一窝被捅了的马蜂。

贾政从正堂走出来，站在门口，负着手，目光从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上扫过去。

堂前霎时安静下来，那嗡嗡的吵闹声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，瞬间没了动静。

“都到齐了？”他的声音不太高，但在安静的正堂前，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管事的小跑着过来回了一声：“回二老爷，都到了。”

“今日叫你们来，是有几句话要说。”贾政顿了顿。

“府上老爷不幸病故，这些日子，你们都辛苦了。

“但是，辛苦归辛苦，规矩归规矩。”

“从今日起，宁国府立几条新规矩。你们都听好了。”

他停了一下，目光又扫了一遍。

“第一，府内不许赌博，不许酗酒。”

他的声音陡然重了几分，

“府里上下，谁敢聚赌，谁敢当差的时候喝酒误事，为首的，直接撵出去。跟着赌的、跟着喝的，罚没月钱，一次罚光，再犯加倍。”

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，又飞快咽了回去。

“第二，不许私传闲话。”

贾政的语气缓了缓。

“府里的事，谁若在外头嚼舌根、搬弄是非，把内宅的事当笑话讲给外人听，或是在府里几个人在一起私下嘀咕，被人举报，一经查实，即刻发卖！举报者赏，隐瞒者罚。”

几个老嬷嬷的脸一下子白了，像是被人抽了血似的。其中一个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又不敢说，只是紧紧地攥着旁边人的袖子。

站在后排的几个年轻媳妇低下了头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
“第三，不许在外惹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