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氏站在一旁，脸上的神色却复杂得多。

她听出了西门庆话里的意思

他嘴上说着给丫头们的方子，可说话时那双眼睛分明往她这边瞥了一眼。

心里便像被人投了一颗小石子，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。

她低下头，假装去理袖口，心里却在想：

“他这是在说给我听的？还是只是随口逗那两个丫头玩的？”

西门庆见火候差不多了，也不再多说。

他本来就是来问章程的，如今章程的事已经有了着落，至于膏剂的事，不过是他临时起意，回去慢慢琢磨便是，不必在这里细说。

他便又作了个揖，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恭敬：

“母亲既已费心拟好，儿子心里便踏实了。

您先歇着，等身子舒坦了再让人送来不迟，我这边半点不急。

儿子先回去了，还要再翻翻医书，琢磨琢磨方才说的那个方子。”

说罢，他也不等尤氏开口，转身便走。

走了两步，忽然又停下来，回过头，目光在尤氏脸上轻轻一落，说了一句：

“母亲今日这身衣裳，倒是很配这园子里的花。”

话音落下，人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
那青灰色的鹤氅在风里飘起来，衬着他挺拔的背影。

尤氏还在原地，她手里还捏着佩凤方才递给她的那朵茶花。

花瓣已经被她握得有些发皱了，可那清甜的香气还在，甜丝丝的，黏黏的，像化不开的蜜，缠在指尖，也缠在心头。

她低下头，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淡青色的褙子

今日晨起梳妆时，她特意挑了这一件，在镜前站了许久，换了三件衣裳，才最终定下来。

佩凤还在旁边叽叽喳喳：

“蓉哥儿说的那个膏子，到底是什么东西？太太，你说他会不会真的弄出来？

要是真能比花还香，我也要试试！”

偕鸾拉了她一把，低声道：

“你就知道惦记这些脂粉玩意儿，也不害臊。”

“害什么臊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，戏文里都这么唱！”佩凤振振有词。

尤氏听着她们拌嘴，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
她转过身，又去看那丛海棠，花还是那些花，可落在眼里却比方才鲜活了许多，像是被人浇过水了一般，亮晶晶的，每一朵都透着喜气。

她忽然想起他方才说的“母亲若是累着了，儿子心里如何过意得去”

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，她听了只会觉得客套；

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，她竟觉得心里头暖烘烘的，像揣了一个小手炉。

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一片花瓣，手上沾了淡淡的花香，心里却想：

“那单子，还是早些送过去罢。

搁在手里，越放越觉得烫手。

今日回去便让银蝶送过去，也不必再等了。”

园子里的鸟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，你一声我一声，像是在争论什么要紧的事，又像是在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。

风从花枝间穿过，带起一阵细细的香，那香飘在空气里，甜丝丝的，黏黏的，落在人身上，便再也散不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