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氏不过是用来圈划几个粗使下人的贱名，就能随意糟蹋这般名贵的澄心堂纸。

她也是寡妇，尤氏也是寡妇。

凭什么？

凭什么境遇竟有天壤之别？

尤氏的新丧期还没过完，却已经坐在宽敞凉爽的内室里，穿着光鲜的绸缎，用着昂贵的西洋表，手握着宁国府人事与银钱的生杀大权。

而那个名义上是她儿子的男人，

像一根坚不可摧的擎天玉柱，替她挡住了外头所有的风雨，既能赚来如山似海的财富，又对她恭敬体贴，事事周全。

再看看自己，没有话语权，没有银钱傍身，连儿子想要几张好宣纸都要百般算计，只能一遍遍地教导贾兰 “忍让”“守拙”，不敢有半分逾矩。

思绪翻涌间，李纨脑海中再次不可遏制地闪过刚才那一幕：

那生丝料子随着西门庆的步伐扯出的凌厉褶皱。

在布料下，可以随时撞碎栅栏的力量。

先前的恐惧依旧在胃里翻腾，可看着眼前尤氏拥有的一切，那份恐惧的底色中，竟悄悄生出了一丝极其隐秘、极其微弱的渴望。

若是能和尤氏攀上交情，若是能沾上西门庆指缝里漏下来的一点权势……

李纨缓缓松开了捏着白绫帕子的手，将掌心的冷汗在膝头的裙摆上暗暗擦净。

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

她抬起眼眸，看着尤氏那被滋润得容光焕发的面容，

心底残存的清高与凄楚，一点点被现实的窘迫压了下去，最终只剩一片沉甸甸的清醒。

“那便多谢珍大嫂子疼他了。”

李纨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，没有再提半句新丧的凄苦，也没有再流一滴眼泪。

贾兰还那么小。

孤儿寡母在这个势利的深宅里，若是没有银钱和权势傍身，迟早会被这吃人的深宅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。

王熙凤精明刻薄，靠不住；

贾政迂腐冷漠，眼里只有仕途；

王夫人满心都是那个衔玉而生的宝玉，哪里会顾及她和贾兰？

如果……

李纨的目光越过尤氏的肩头，看向那道晃动的竹帘上。

眼底闪过一丝朦胧的希冀。

如果兰哥儿的父亲还在，如果兰哥儿能早早长成西门庆这般模样……有足够的力量护着她们母子；

又或者，若是自己也能有这样一个依靠，能替她遮风挡雨、撑起一片天……

帘外风动竹影，李纨忙将那点纷乱心思压下，脸上笑意更温软了几分，一副知足感念的模样。

尤氏圈完最后一个名字，将朱笔搁在砚台上，指尖抚过堂纸的边角，又指了指案上那只素铜怀表：

“这表也是蓉儿寻来的，走时准当，你若喜欢，回头也让他给兰哥儿备一只小的，日后上学也好记时辰。”

李纨连忙欠身推辞，语气恭谨：“珍大嫂子疼兰哥儿够多了，纸已是厚赐，哪好再要别的。”

尤氏吩咐银蝶，再拿上一套文房四宝，说是给兰哥儿蒙学用。

李纨接过纸砚，她捧着东西，恭顺地谢了又谢，眼底那点隐秘的渴望，渐渐凝成了实打实的念头。

她起身告辞，脚步稳了许多，走出房门时，阳光落在肩头，竟让她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笃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