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立刻回应,只是那打量着她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,也更加令人不安。雨声和活动室里残余的压抑仿佛在他周身凝结成一片无形的领域,将两人与外界隔绝开来。
唐唯安等不到回答,似乎更局促了。她瑟缩了一下肩膀,目光垂下,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鞋尖上,声音更轻,带着点气弱:“你……你还好吗?刚才……很吓人。”
她指的是艾米的事故,还是科尔夫人的怒骂,抑或是两者都有?语气里只有单纯的、属于孩童的惊惧,没有任何指向性的试探。
汤姆终于有了动作。他微微偏了偏头,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到她刚才掉在地上的那本破旧图画书上,然后又移回她的脸上。
“你看到了。” 他说,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。声音依旧平静,却不再像刚才对科尔夫人说话时那样刻意平滑,而是带上了一点真实的、细微的起伏,像冰层下暗流摩擦的声响。
“看、看到什么?” 唐唯安装作没听懂,眨了眨因为头痛而有些泛红的眼睛,努力让自己的眼神保持困惑和一点残留的害怕,“艾米她……流了好多血。科尔夫人很生气。”
她避开了那个核心问题——她是否“看到”了是他“做”的。她没有附和科尔夫人的指控,也没有替他辩解,只是陈述了表象,并把重点放在了“流血”和“生气”上。
汤姆沉默地看着她。他似乎并不太在意她的回答是否“正确”,他只是在观察,在评估。他往前又走了一小步,距离更近了,唐唯安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和所有孩子一样的、孤儿院肥皂的淡淡气味,混合着一丝……更冷冽的、难以形容的气息。
“你刚才,” 他慢慢地说,目光落在她微微苍白的额角,“不舒服。”
又是一个陈述句。他注意到了,甚至可能“感觉”到了。
【唯安!小心!他在试探你!】727在脑内紧张地提醒,虽然它的数据库对魔法侧理解有限,但基础的危险预警模块依旧在疯狂闪烁。【他的观测力和感知力远超同龄人!不要承认任何异常!】
唐唯安在心底给了727一个“稍安勿躁”的意念,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点被说中心事的赧然和虚弱。“嗯……” 她小声承认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粗糙的裙摆,“头有点疼……老毛病了。可能……是被吓到了。”
她将一切归咎于体弱和惊吓,合情合理,符合“安妮·怀特”的人设。
汤姆的视线在她绞紧的手指上停顿了一瞬,然后重新抬起,与她对视。那目光依旧锐利,但其中翻涌的某种冰冷的探究欲,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丝丝——或许是因为她承认了“不适”,而这种不适,在他看来,可能与他方才失控的力量有关,这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微妙的、只有他能感知的“联系”。
“你应该回去躺着。” 他说,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像一种……生硬的关心?如果忽略其中命令式的口吻。
“我……” 唐唯安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空荡荡的活动室门口,又看了看他,“我这就回去。” 她试图绕过他,脚步还有些虚浮。
就在她经过他身边时,汤姆忽然又开口,声音很低,几乎被雨声掩盖:
“你不怕吗?”
唐唯安的脚步顿住了。她没有回头,背对着他,瘦小的肩膀似乎绷紧了一瞬。
怕?怕什么?怕艾米的惨状?怕科尔夫人?还是……怕他?
她慢慢转过身,仰起脸看着他。雨天的昏暗光线里,她浅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澈,里面映出他瘦削而沉静的身影。她的表情有些茫然,又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思索。
“怕……” 她轻声说,然后,很轻微地摇了摇头,声音更轻了,像怕惊扰什么,“但……更怕一个人。”
这句话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,却巧妙地戳中了孤儿院里每个孩子内心最深处、甚至汤姆·里德尔自己也未必愿意承认的某个角落——对孤独的恐惧,对被抛弃的恐惧。她用一种近乎本能的、弱者的方式,将“恐惧”的对象模糊化、普遍化了。
汤姆看着她,良久没有说话。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,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里,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“回去。” 最后,他又重复了一遍,这次语气更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说完,他不再看她,径直转身,朝着活动室另一个方向——通常是他独自待着的、更偏僻的角落——走去。
他的背影挺直,步伐稳定,仿佛刚才的一切对话和异常都未曾发生。
唐唯安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在昏暗光线的拐角,才轻轻吁出一口气,弯腰捡起那本破图画书,抱在怀里,慢慢地、脚步有些蹒跚地朝女生宿舍走去。
【他……他这是什么意思?】727的声音依旧充满警惕,【他注意到你了!这很危险!唯安,我们必须重新制定策略,更加严格地规避……】
“规避不了。” 唐唯安在脑海里平静地打断了它,“他已经‘看见’我了。不是用眼睛,是用别的什么。” 她想起刚才那种被无形力量扫过的感觉,“继续刻意躲藏,只会让他更加好奇,甚至可能激起他……‘处理’掉不稳定因素的念头。”
【那、那怎么办?】727慌了,【主动接近更危险!上一个世界的教训还不够吗?】
“不一样。” 唐唯安走回冰冷昏暗的宿舍,爬到自己的硬板床上,拉过薄毯盖住自己,“季言希的‘异常’是隐藏的、爆发的。汤姆·里德尔的‘异常’是外显的、持续的,而且他自己对此有清晰的认知,并正在学习和掌控。” 她闭上眼睛,分析着,“对他来说,我现在是一个‘会因为他力量波动而不适’的‘弱小的观察者’。前者建立了一种单向的、他可能感兴趣的联结;后者则暂时将我置于一个无害的、甚至有点‘特别’的位置上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