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家峪集训第七天,康大光回来了。
这个河南人一身露水从山道上摸回来,进窑洞先灌了一碗凉水,然后把一张手绘的布防图拍在桌上。
“阳明堡兵站,鬼子一个中队守备,实际人数不到一百五。土围墙,两个岗楼,东南角和西北角各一个。
晚上只有一个班巡逻,其余都在营房里睡觉。营房在兵站正中间,三排平房。弹药库在西北角,粮库在东南。岗楼上的探照灯每五分钟扫一圈。”
邱明达把布防图接过去,就着煤油灯看。图上标着围墙高度、岗楼位置、巡逻路线、营房分布,甚至画出了厕所的位置。
“你进去过?”邱明达抬头。
“昨晚翻墙进去的。在弹药库后面蹲了半夜,蚊子咬了一身包。”康大光说着挠了挠胳膊,“巡逻路线我跟着走了一遍,十五分钟一圈。换岗时间是整点和半点。岗楼上的机枪是歪把子,一挺朝外,一挺朝里。”
陈天看着布防图:“墙多高?”
“一丈二。土墙,能翻。”
“营房到弹药库多远?”
“五十步。中间是操场,没有掩蔽。”
“岗楼上的哨兵打瞌睡吗?”
“下半夜打。我蹲到凌晨,看见东南角那个哨兵靠在机枪上睡了一炷香的工夫。”
陈天把图放在桌上,站起来对刘铁柱说:“通知全体团以上干部,马上开会。”
会开得很短。陈天的布置只有三句话。
“第一,明晚动手。第二,独立一团从东南翻墙,解决岗楼哨兵后直奔营房,堵住鬼子出门。
第三,独立二团从西北翻墙,占领弹药库,搬空物资后放火烧掉兵站。动作要快,从翻墙到撤出不超过一个时辰。”
他顿了一下:“都记住——这是夜袭。用短枪,用大刀,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开枪。谁先开枪,谁负责把招来的鬼子打回去。”
李大彪和贺炳炎同时站起来:“明白。”
第二天傍晚,部队从赵家峪出发。没有号声,没有集合哨,四千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管涔山的夜色里。
月光很淡,云层低,山路上只能看见前面的人影在晃动。没有人说话,脚步声和马蹄声被松软的黄土吸掉大半。
下半夜,部队抵达阳明堡外围。陈天趴在一道土坎后面,举起从老葛那儿拿来的手电筒朝兵站方向照了一下。两个岗楼在夜色里像两根黑色的烟囱,探照灯懒洋洋地转着,光柱扫过围墙外的荒草地。
“康大光,巡逻队现在什么位置?”
“刚过东南角,下一圈还要十分钟。”
“动手。”
独立一团先动。李大彪带着一营摸到东南角围墙下,两个兵搭人梯,第三个兵踩着人梯翻上墙头。
墙头上没有哨兵,岗楼上的哨兵正在往另一边看。翻墙的兵趴在墙头,朝下面打了个手势。一营一个接一个翻过去,无声地落在墙内的泥地上。
陈天在墙外听着。里面有脚步声,很轻,然后是一声短促的闷响——东南角岗楼上的哨兵被解决了。
然后是漫长的沉默。
然后西北角传来一声猫头鹰叫——这是贺炳炎得手的信号。
陈天翻过墙,半蹲在墙根下扫了一眼兵站。一营已经散开成三三制队形摸向营房,兵们的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幽蓝。
弹药库方向,二团的人正往墙上贴炸药。老葛带着供给排的人蹲在粮库门口,已经开始往外搬东西。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,静得能听见远处岗楼上探照灯电机嗡嗡的声音。
营房门口,一个鬼子哨兵抱着枪坐在台阶上,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盹。他大概在这守了半年,从来没遇到过夜袭。两个兵从两侧摸过去,一个捂住嘴,一个刺刀。
然后枪声响了。
不是他们开的枪。是西北角岗楼上另一个哨兵,他从瞌睡里惊醒,看见了围墙上的人影,尖叫一声扣了歪把子的扳机。子弹嗖地扫过操场,打得地面上的土噗噗乱飞。
“开打!”陈天大吼一声。
李大彪一脚踹开营房大门,驳壳枪从门缝里塞进去,砰砰砰扫了一梭子。营房里炸了锅,鬼子兵从睡梦中惊醒,光着脚跳下床抢枪,有人还没来得及摸到枪就被打倒。
子弹在黑暗的营房里来回弹跳,火花四溅。歪把子机枪从窗户里伸出来,朝操场盲目扫射。
“手榴弹!”一营三连连长吼了一声。
三颗手榴弹从窗户飞进去,沉闷的爆炸声震得窗户纸碎成了渣。
西北角,贺炳炎已经拿下了弹药库。他用独臂端着驳壳枪,站在弹药库门口,朝往外冲的鬼子一个一个地打。边打边吼:“搬!快搬!子弹全搬走!炮弹留给鬼子——装炸药!”
老葛带着供给排的人疯了似的往外搬弹药箱。子弹、手榴弹、掷弹筒、迫击炮弹——他们在黑石头沟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,现在一箱一箱往外搬。
老葛扛着一个炮弹箱跑过操场,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,他缩了一下脖子,继续跑。
陈天在操场中央指挥,身边是机枪组。四川兵老何把马克沁架在地上,朝营房方向压了一梭子又一梭子。
“旅长!西北角岗楼上还有一个!”有人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