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宴州死死盯着那张画着夸张红脸蛋的纸人。
那张用劣质水墨勾勒出的嘴唇,正随着毫无感情的AI合成音一开一合。纸人干瘪的双手稳稳托着那只爱马仕骨瓷茶杯,热气氤氲,模糊了它空洞的眼窝。
顾宴州没有接那杯茶。
他那双刚签下百亿并购案的手,此刻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幅度颤抖着。手指越过茶杯,径直探进高定西装的暗袋,摸出一个银色的金属小药盒。
大拇指挑开盒盖。
顾宴州倒出三粒褐色的速效救心丸,仰起头,连水都没喝,直接干咽了下去。
苦涩的药味瞬间在舌根炸开,顺着喉管一路向下,勉强镇压住胸腔里那颗即将跳出嗓子眼的心脏。
“它不咬人。”
沈夜站在一旁,看着顾宴州吞药的动作,语气平淡地做着产品介绍。
“我用了百年份的阴沉木做骨架,外层糊的是特制黄符纸。核心脑区接入了最新版的离线大语言模型,靠吸收周围的游离阴气做能源储备。”
沈夜走上前,伸手拍了拍纸人硬邦邦的肩膀,发出一阵宣纸摩擦的窸窣声。
“充一次阴气,能待机大半年。不仅能端茶倒水,还能陪聊解闷。算是陪嫁丫鬟里比较实用的型号。”
纸人小红顺着沈夜的动作,脖子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九十度转向顾宴州。
“Boss,您的心率依旧偏高。建议您立刻坐下休息,或者让我为您预约本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心内科专家号。”
顾宴州背靠着冰冷的智能鞋柜,大口深呼吸。
阴兵的虚影已经散去,别墅大厅恢复了正常冷白色的LED光。但空气中那股纸钱燃烧的灰烬味,依然在挑战着他的神经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集阴间民俗与现代赛博朋克于一体的诡异产物,舌尖抵了抵后槽牙。
“沈夜。”
顾宴州站直身体,修长的手指扯松了脖子上的真丝领带,试图恢复属于律所高级合伙人的威严。
“把你这些装神弄鬼的塑料玩具,立刻、马上,收进地下室。”
话音未落,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突兀地撕裂了客厅的死寂。
顾宴州眉头一皱。
来电显示是一个加密的越洋号码。这是他手头最棘手的一个案子,涉及欧洲某老牌医药集团的跨国并购。
顾宴州按下接听键,顺手点开了免提。
“顾总,情况有变。”电话那头传来林特助焦急的声音,背景音里夹杂着嘈杂的翻阅文件声。
“法方代表突然推翻了昨天敲定的条款。他们现在更换了谈判团队,拒绝使用英语沟通。”
顾宴州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这是商战里最下作、但也最有效的施压手段。在关键时刻利用语言壁垒和复杂的属地法律名词,逼迫对方在疲劳状态下签下不平等条约。
电话那头,很快传来了一阵语速极快、带着浓重傲慢口吻的法语。
顾宴州懂法语,日常交流没有问题。
但对方现在嘴里蹦出来的,全都是法国商法典里最晦涩难懂的偏僻词汇,甚至夹杂着几个世纪前的拉丁文法条。
对方的意思很明确:并购可以继续,但顾氏集团必须承担目标公司历史遗留的环保罚款,并且要放弃核心专利的独家控制权。
“Gentlemen.” 顾宴州用冰冷流利的英语打断对方,“我们在意向书里明确约定,所有法律文书和谈判均以英文为准。你们这种行为,构成恶意缔约。”
电话里传来几声轻蔑的笑。
紧接着,对方干脆连法语都不用了,换了一个嗓音低沉的男人,开始用生硬的德语进行反驳。
德语的长复合词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。他们在合同第四十二页的附件里,埋下了一个关于债务交叉违约的陷阱。
顾宴州捏住眉心。
他能听懂对方在偷换概念,但他手头没有德语的法律词典,无法用最精准的条款进行反击。一时的语塞,让谈判的天平瞬间向对方倾斜。
林特助在电话那头急得快哭了:“顾总,翻译团队还在路上,最快也要二十分钟……”
商场如战场,二十分钟,足够对方把合同里的陷阱彻底钉死。
顾宴州脸色阴沉如水,手指在鞋柜的大理石台面上敲击着,正准备下令强行中断会议。
一阵轻微的宣纸摩擦声,在他左侧响起。
那个画着腮红的纸人小红,端着茶杯,关节发出“滋啦滋啦”的机械声,往前迈了一步。
它那没有眼珠的黑洞眼窝,直直地对准了顾宴州手里的手机。
“Bonjour.”
标准的巴黎左岸口音,带着一丝AI特有的冰冷质感,从纸人画出来的嘴巴里飘了出来。
顾宴州敲击大理石的手指,顿住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