仁寿宫。
“启禀太后,皇上昨夜临幸了宁姑娘。”
周太后听着,皱眉道:“宁姑娘?哪个宁姑娘?”
“拟懿旨:封宁嫣为宁妃,赐居所为芙蓉宫,拨内廷太监、宫女三十二名;六局即刻配齐四季衣饰、冬炭春薪、香料檀木,一并送入芙蓉宫。”
万历以前,明朝后宫只设“妃”一级,再无更高位份。妃号按贤、淑、庄、敬、惠、顺、康、宁排序,宁为最末。
封她为宁妃,非因她姓宁,实为依序定衔。
那时贵妃尚未设,待万历朝起,后宫除皇后外,方有贵妃独尊一档。
……
同批入宫的另二十二名秀女,眼睁睁看着宁嫣被簇拥着请走;又见那些曾板着脸训她们行止的女官、掌刑罚的宫正,纷纷换上笑脸,殷勤相送。
这般剧变,让这些初入宫门、懵懂未开的少女们,第一次真正看清后宫的活法。
有人眼底泛起艳羡,有人暗自攥紧帕子——只盼哪日,自己也能如宁妃一般,得君王眷顾。
机会难得,她们得把每一步都练熟、记牢,随时准备着,接住那可能降临的恩宠。
在皇后人选未定之前,人人皆有机会。
……
朱佑樘难得睡了个安稳觉,醒来比平日迟了些。
“皇爷。”
司礼监掌印张敏在门外低声道。
“讲。”
“回皇爷,内阁三位阁老在外候见。”
昨日朱佑樘将他们递上的田赋题本原封退回,一字未批,内阁想必是来求教究竟何处不妥。
“去西苑暖阁见。”
“喏。”
张敏退下后,宫女进来服侍沐浴更衣。一切妥当,朱佑樘换上常服,缓步朝西苑而去。
西苑。
至少在嘉靖登基以前,此处不过是一座皇家行宫。
朱佑樘此前极少踏足,眼下暑气逼人,西苑林木葱郁、水汽沁凉,正是避暑纳荫的上佳所在,他便移驾而来。
“臣等叩见陛下,愿陛下圣躬万福……”
朱佑樘抬手示意:“免了繁文缛节,直说要紧事。”
他缓步走到暖阁软榻边落座,随即转向张敏:“去冰窖取些新凿的冰块,给三位阁老消暑。”
刘健等三人顿感惶恐,连忙俯首谢恩,言辞恳切。
随后,刘健神情庄重,拱手奏道:“陛下,恕臣愚钝,这份田赋章程,是否尚有可斟酌推敲之处?”
朱佑樘昨夜就已通读内阁呈上的草案。
“诸位卿家的大体思路并无偏差。”
他先对三人这半个月的辛劳予以肯定,语气平和而笃定。
接着话锋一转,望向刘健:“刘阁老,我朝赋与役本是两分,田赋中百姓缴送官府的禄米,却常遭‘淋尖踢斛’之弊——这又该如何根治?”
所谓“淋尖踢斛”,实为火耗的一种变相盘剥。
地方征粮时用斛计量,百姓将稻谷倾入斛中,堆成尖顶状,自然高出斛沿。而吏员收粮之际,往往一脚猛踹斛底,令尖顶谷粒簌簌滑落——这些散落于地的余粮,即被划作“火耗”,尽数归入官仓。
朱佑樘真正所指,并非此一陋习本身。
刘健三人何等老练,一听便知其意:税赋征收环节中,操作空间太大,上下其手易如反掌;地方官府与课税司之间,早已失衡,后者根本无力制衡前者。
如此一来,朝廷实际入库的税粮,远低于应征之数。
天下之大,想在明面上钻空子、暗地里牟私利者,何止一二?
没有哪个官员能终生不染尘埃。
朱佑樘纵有天纵之才,也无法日日紧盯千里之外的州县衙门。
唯有推出一套管长远、堵漏洞的制度,方为治本之策。
除此之外,士绅豪强在摊派徭役时,惯于将负担层层转嫁至贫户田亩之上,自己却以身份优免,少缴甚至不缴——这群蚕食国本的蠹虫,朱佑樘早欲正其纲纪。
话音刚落,三位阁老齐齐敛息,凝神思量。
片刻之后,三人眉峰紧锁,神色愈发凝重。
“不如将徭役折银征收,田赋也一并改征银两。”
朱佑樘语调平静,仿佛只是随口提点。
话音未落,殿内骤然寂静!
三人霎时屏住呼吸,猛然抬头,目光惊震,几乎难以置信。
伟大!
此刻他们脑中只剩这两个字在翻涌。
一旦田赋、徭役全数折银,所有实物税目皆化为统一货币标准,中间再无虚报、克扣、损耗的缝隙可钻——农业税从此真正可控、可溯、可稽!
当然,此举能否落地,前提只有一个:皇帝必须拥有压倒一切的威信,足以震慑所有反对声浪。
而今,朱佑樘已稳稳立于这巅峰之上。
放眼整个大明疆域,谁还敢当面质疑天子决断?
朱佑樘虽不知自己能否真如系统所言长生不老,但他深知——只要在位一日,这项改革便会稳稳推行一日。
张居正后来推行一条鞭法为何半途而废?
并非此法不行,而是他走得实在太早。
朱佑樘挥袖道:“此事既定,三位卿家政务繁重,朕便不留了。待清丈完毕,即刻颁行新法,命各衙门限期研习施行。”
由内阁牵头的土地清丈,旋即在各州、府、县衙轰然铺开。
为防地方隐匿田产、欺瞒上级,朱佑樘特准内阁调用锦衣卫监察各级官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