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卧牛村。
天刚蒙蒙亮,晒谷场边那间碾房的门就被人拍响了。
“李傻子!李傻子在家没——”
李飞从一堆干草上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他这三年,住的就是这间堆农具的碾房。村里人都知道,李家的瓦房让堂叔占了,傻子睡碾房,天经地义。
“哟,还真在里头。”
门被推开,探进来一个脑袋,是村里的王老三。他手里拎着两个还冒热气的白面馒头,脸上堆着笑,那笑看着比哭还别扭。
“李……李飞啊,”王老三搓着手,“那个,昨夜我媳妇多蒸了俩馒头,给你送来。”
李飞接过馒头,咬了一口,含糊道:“谢了。”
“哎,谢啥谢!”王老三搓着手不肯走,“那个,我娘身子骨也不太好,你看啥时候……能不能给瞧瞧?”
李飞嚼着馒头,没吭声。
门外头,呼啦啦又围过来几个村民,手里不是拎鸡蛋,就是揣着几把青菜,一个个探着脑袋往里张。
“李飞啊,我家那口子昨儿没睡好……”
“李神医,我那老寒腿……”
三年了,这些人路过碾房,没有一个人会往里看一眼。
今天,一个个倒是都想起他来了。
李飞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渣:“瞧病可以。”
院里的人眼睛一亮。
“不过——”他慢悠悠地站起来,掸了掸身上的草屑,“我这儿有规矩,不能白瞧。”
“啥规矩,你说!”
“拿得出诊金的,排在前头。”
那几个拎鸡蛋揣青菜的,脸色一下就僵了。
也就在这时,村口土路上,一辆黑色轿车扬起一路尘土,直直开到了晒谷场边。
车门一开,从里头下来的,是孙浩。
村口围着的人,全都愣了。
这孙浩,昨儿还是青阳镇里头一号的体面人,开着车来村里,那都是鼻孔朝天的。
可今天,他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黑色箱子,低着头,脸黑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孙主任的侄子,来干啥?”
“这是给谁送东西?”
孙浩在众人注视下,一步一步走到碾房门前。他在李飞面前站定,牙关咬了又咬,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
“赵书记让我送来。”
他把手里那个黑箱子往地上一放,打开。
满箱子的红票子,整整齐齐码着,一摞一摞,码得老高。
在场的人,“轰”地一下,全傻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多少啊?”
“五十万……”旁边有人声音发颤,“够我种一辈子地了。”
李飞蹲下身,伸手进去,随手拈起一摞钱。他也不数,就那么晃了晃,哗啦哗啦地响。
“赵书记,还挺守信用。”他站起身,把那摞钱塞回箱子里,抬眼看着孙浩,“昨儿开车送赵姑娘出村的时候,你可不是这副脸色。”
孙浩耳根子一下红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李飞摆摆手,“钱送到,你的差事就算完了。回去告诉赵书记,他夫人那病,还得复诊一次。”他顿了顿,“复诊,也是要收费的。”
孙浩胸口一堵,气得转身就要上车。
“孙少爷。”李飞的声音在背后慢悠悠响起,“回去路上,车开慢点。”
“昨儿那么急着接赵姑娘走,今天这么急着把钱送来,你这车轱辘,转得比你这张脸都快。”
人群里,哄地笑开了。
孙浩一脚油门踩到底,黑车卷着土,灰溜溜地没了影。
笑声还没落,人群外头,又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。
这回进来的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,比孙浩那辆还气派些。车停稳,下来一个腆着肚子、穿着绸衫的胖子,后头还跟着两个提包的小伙子。
村里人都不认得,可镇上来办事的周国栋认得。
“黄老板?”周国栋从人堆里走出来,皱了皱眉,“你怎么来了?”
来人是黄满堂,青阳镇上数一数二的富户,开着两家粮油行,一个砖窑,镇上修路捐钱,他排头一个。
“周院长,”黄满堂笑呵呵地拱了拱手,脚却不自觉地往碾房门里瞟,“我这不是听说,咱们卧牛村出了位神人?我一个老伙计,昨儿在县医院亲眼看着,有人三针把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了。”
他眼睛落到李飞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圈,脸上那点笑,收了三分。
一个破衣烂衫、草屑还没掸干净的年轻人。
“就……就是他?”
“黄老板既然来了,就别多问。”周国栋淡淡道,“你要是不信,现在就能走。你要是信,就按规矩来。”
黄满堂犹豫了两秒。
他这几十年闯荡下来,最信的一点,就是“白捡的便宜,没一个是真的”。
可他又想起昨夜那个老伙计在电话里的语气,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,嗓门都变了调,一口一个“活神仙”。
“行。”
黄满堂一咬牙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上前一步,双手递到李飞面前。
“李……李先生,我听周院长说,你有规矩,看病要收诊金。”
“我这人,别的没有,钱有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