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自然知道宁青虹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。
话里话外,说到底不过是想要让朝廷那位陛下出兵,那真可谓是处处掣肘。 根本就没有半点可能。 陛下如今满脑子都是炼丹长生。 朝政大事,一概推给太子监国。 可太子手里能动的兵马钱粮,早被各道平叛占得满满当当。 哪里还抽得出人手,来管岭南这一摊子。 但若是他能投靠某位皇子,坚定地站在那位皇子身后助他夺嫡的话。 这位皇子就可以动用自己的私人武装,来给岭南足够多的帮助。 那些皇子们手里,都攥着私兵。 四皇子有文官背后那些世家供养的护院私兵。 六皇子有他从军中带出来的亲信部曲。 八皇子有他母族那边的底子。 哪一家,都能拉出足够多的人手。 只要这一次岭南能够正面扛过去来自云蒙的威胁。 并且不需要齐王出手的话。 那先前本来应该落在陆沉身上的那些惩戒,自然就一笔勾销了。 你替朝廷扛了事,朝廷总不好再追究你。 这买卖听起来不亏。 可陆沉心里头清楚。 这买卖一旦做了,往后就由不得自己了。 宁青虹见陆沉的神色,显然是已经领会了自己的意思。 她也就不再多说。 她站起来,把椅子往后挪了挪。 椅子腿在青砖地上,蹭出一声轻响。 随后便告辞离开。 陆沉送她到书房门口。 宁青虹跨出门槛之后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 嘴唇动了动。 到底没再多说什么。 只点了点头,就转身走了。 在皇子夺嫡的这件事情上,她可不敢多去掺和。 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看着风光。 可稍有差池,就是粉身碎骨的差事。 其实本来让她过来提醒陆沉做这种抉择,宁青虹就很是不理解。 她可是太子爷的人。 而且正是太子爷让她过来,提点陆沉。 但陆沉如今所拥有的潜力,人尽皆知。 谁都想要拉拢这个未来兴许能够接替齐王位置的年轻人。 太子爷却在这种时候,全然没有提起过让宁青虹示好的意思。 仅仅只是按照之前的惯例,将丹药送来就行。 并且还专门给陆沉指点,让他随便去投靠一个人,用来度过这次劫难。 这不是摆明了,把自己先前搭好的人脉给送出去吗? 宁青虹想了一路,也没想明白。 太子爷这手棋,看着像是把陆沉往外推。 可你要说太子爷傻,那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。 宁青虹可是很清楚太子爷现如今的处境的。 虽说身在东宫,有着太子之位。 但也因此,他身上的担子要比旁人重得多。 陛下不管国事。 其中一大半的繁杂事务,都是他在监国。 自然而然的,他手里可以动用的那些人脉力量,早早地就被用做去镇压叛乱去了。 别的皇子可以不用去管那些事情。 他不行。 六皇子可以带着兵在外头剿匪,剿完了还能落个能征善战的名声。 四皇子可以在京城里跟文官们吟诗作对,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。 太子不行。 太子得坐在那张椅子上批折子。 得从早到晚,听六部堂官吵架。 得盯着各道的粮草调拨和银钱出入。 所以到了陆沉面前的时候。 他所能够给出的,就仅仅只是这些丹药方面的支援。 而且还是按照市价来算的,根本没有什么让利。 一切就像是做生意一样,谁都不欠谁的。 这搭建好的人脉,与其说是能让陆沉倒向他的。 倒不如说,只是混个脸熟。 真要是考虑起来,日后要投靠到谁身边、要帮助谁去夺嫡。 其他皇子能给出来的好处,必定更多。 设身处地地想一下。 宁青虹感觉自己要是站在陆沉的立场上。 也实在是没有去拒绝别人的可能。 就算宁青虹也知道,陆沉之前是有不去投靠任何人,不去参与夺嫡这种事情的。 但现在他面对的状况,跟以前仅仅只是沐王府的世子,可完全不同。 那时候他自己本身并没有什么外部压力。 两个世子争权夺利,他站在旁边看就是了。 谁赢了,跟他都没多大关系。 而现在他所面对的,可是一整个云蒙的精锐侵攻岭南的重压。 自己要站在首当其冲的位置上。 这对于他一个仅仅只是法相境的宗师而言,多少是有些太煎熬了。 更遑论,如今谁都知道。 接下来云蒙大军前来,要出手对付他的,乃是云蒙大祭司的弟子七杀。 此人作为云蒙大祭司的首徒。 实力之深厚,绝对深不可测。 外界传言,他是未来最有可能突破武圣之人。 只因为他在这宗师之路上,走得太过平顺。 才用了不到五十年的时间,就走完了常人所难以走完的道路。 更是早早地就已经突破法相,成就天位境界。 他要是真杀过来的话。 一旦找上陆沉。 陆沉这境界比他差了一截的人,怎么可能从他手中存活下来? 五十岁的天位境。 放在整个大乾的历史上,都数得出来! 这种人手里的底牌,得厚到什么程度? 面对这种死路一条的结果。 陆沉能去做的事情,就是想办法从外界借力。 沐王府是其中一个。 但沐王爷能支援的有限。 他还要更多地考虑岭南各方面的防务。 不可能只将目光,落在陆沉身上。 那陆沉所能够借助的力量,就只有可能是其他的那些皇子。 也就是说,陆沉真要是借助了其他皇子的力量的话。 那对于太子爷来说,岂不是错失了陆沉这一员猛将? 那么,未来他在争夺皇位的路上,必定会有所掣肘! 搞不好,终有一天他们要站在对立面上。 这也是宁青虹不想面对的事情。 她纵马出了安宁县城的北门。 官道上的风迎面吹过来。 把她鬓角的碎发,吹得往后飘。 她心里头思潮翻涌。 陆沉的恐怖实力,她看得清清楚楚。 尤其是陆沉身上所蕴含的这股无比恐怖的潜力。 实在是让她无法言说。 她真不知道,再给陆沉几年时间之后。 他会不会还是像之前一样突飞猛进。 很快就打破法相境的极限,达到天位境界。 真要是这样的话。 那陆沉此子,就未免来得太过恐怖了。 一个天位境的宗师,寿数至少也有两百岁。 那是得到天地认可之后,再次产生的蜕变。 而达到天位境的时候。 每个人的潜能,才会被最大限度地挖掘出来。 故而天位境之中的强者,每个层级之间实力的差距,是十分明显的。 真的很难想象,陆沉到时候会有何等恐怖的表现。 倘若真的跟陆沉站在不同的立场上,要以陆沉为敌人的话。 宁青虹无法想象,自己未来将要怎么去抵挡这样的人。 她只能勉强自己,不去思考那些事情。 尽管作为锦衣卫指挥使。 她在很多事情的判断上,有着自己独到的理解。 也能够洞察全局,做出最好的选择。 但在这种涉及夺嫡的大事之中。 她始终不敢擅自做主。 太子爷的决定,她不会更改半点。 也不会给陆沉任何一点暗示。 只能静静等着事情的发展。 陆沉看着宁青虹远去的背影。 他站在书房门口,嘴角这才露出一抹微笑。 自言自语道:“看来我们的这位太子爷,才是一个真正不容小觑之人。” 他把手学着沈爷那样拢在袖中。 “这种心思和度量,以及对人性的把握,真是恐怖。” “我与他素未谋面,远在万里之外,竟也能将这一切算得明明白白。” 他眯了眯眼。 “难不成,他是知道了什么事情,才能做出这样的选择?” “而倘若是他完全不知道我有什么样的底牌,以及我到底有什么想法的话,还能做出这样的抉择。” “那这位太子爷的心机和手段,就未免来得有些夸张了。” 他笑了一下:“算下来,未来若是这位太子爷能够成为皇帝的话,说不定对于大乾而言,会是一件好事。” 陆沉摇了摇头。 将自己脑海中这个念头,驱散出去。 这种事情,还来得太远了。 而且波及到整个大乾境内的所有黎民百姓。 一个皇帝的改变,恐怕还不足以做到这种事情。 当下大乾的这个烂摊子。 怕是就算有人想要修复弥补。 也得要整整一代人的休养生息,才能够将先前的那些漏洞,全都补充上来。 各道烽烟四起。 府库空虚。 百姓流离。 这些事,不是换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,就能翻过来的。 而他当下所需要做的事情。 就是想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提升实力。 同时,将那位前来安宁县的三皇子给应付过去。 他转过身,走回书房。 把门掩上。 走到桌案前头坐下来。 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 三皇子。 三皇子。 一个道心有缺,游历天下,宅心仁厚的好人。 一个在夺嫡最激烈的时候,主动退隐的人。 这种人来安宁县,明面上是拜访沐王爷。 可实际上,要见的是他陆沉。 他为什么要来? 他来了之后,要说什么? 他背后站着的,又是谁? 这些问题,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。 暂时没有答案。 但过几天,人到了就知道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