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家庄的硝烟与财富尚未完全清点入库,一种不同于战场杀伐的、更为复杂的情绪,便开始在王凌峰心中萦绕。那便是对扈三娘的处置。
扈三娘,一丈青,梁山泊为数不多的女将,更是此番祝家庄之战中,除却财富之外,最为引人注目的“战利品”。她武艺高强,容貌出众,性情刚烈,却命运多舛。全家老小尽丧于李逵板斧之下,自身又被俘上山,其心中的血海深仇与屈辱绝望,可想而知。
按照梁山以往的“规矩”,如此貌美的女俘,多半会被宋江当作笼络人心的工具,强行指婚给某位头领,以示恩宠,全然不顾其自身意愿。王凌峰几乎可以断定,宋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,必然会利用扈三娘来做文章,或是进一步拉拢其心腹,或是借此敲打自己。
他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。于公,扈三娘是一员难得的将才,其悲剧根源在于梁山(尤其是李逵)的滥杀,若能化解这段仇怨,或可为其所用。于私,他来自现代的灵魂,也无法接受这种将女性当作物品般分配的行径。
但如何处置,却是个难题。直接放走?无异于放虎归山,且宋江绝不会同意。强行留下?与宋江的做法又有何异?
深思熟虑后,王凌峰决定亲自去见一见这位被囚禁的巾帼英雄。
扈三娘被单独关押在后山一处相对清净,却戒备森严的小院里。待遇上并未苛待,但失去自由和家破人亡的痛苦,显然已将她折磨得形销骨立。
王凌峰挥手让守卫退下,独自一人推开院门。
院内,扈三娘一身素缟,未施粉黛,正坐在石凳上,望着墙角一株枯梅出神。听到门响,她猛地回头,那双原本明亮英气的眼眸,此刻布满了血丝与深切的悲愤和警惕,如同被困的雌豹,虽然虚弱,却依旧带着锋利的爪牙。
见到来人是王凌峰,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讶异,随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。她认得王凌峰,知道他是梁山的新头领,更是此次攻破祝家庄的“元凶”之一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她的声音沙哑,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,“是宋江让你来的?还是来看我这阶下囚的笑话?”
王凌峰并未在意她的态度,自顾自在她对面的石凳坐下,将手中提着的一个食盒放在石桌上:“并非公明哥哥所遣,王某自行前来。听闻姑娘近日饮食不佳,特备了些清淡粥菜,皆是安道全神医调配,于身体有益。”
扈三娘冷笑一声,看也不看那食盒:“黄鼠狼给鸡拜年!何必假惺惺!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!想让我扈三娘摇尾乞怜,却是做梦!”
王凌峰叹了口气,目光坦诚地看向她:“姑娘误会了。王某此来,非为示威,更非折辱。实是……心中有愧,特来致歉。”
“致歉?”扈三娘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眼中讥讽更甚,“你攻我庄院,杀我族人,如今却来致歉?王头领的歉意,未免太过廉价!”
“攻庄之事,各为其主,战场厮杀,生死由命,王某无话可说。”王凌峰语气沉痛,话锋却陡然一转,“然,李逵滥杀无辜,害姑娘满门老幼,此等行径,人神共愤,绝非梁山‘替天行道’所为!王某虽未能及时阻止,亦感同身受,羞愧难当!此一歉,为梁山不义之举,累姑娘遭此弥天大祸!”
他站起身,对着扈三娘,郑重地躬身一揖。
扈三娘完全愣住了。她没想到王凌峰会说出这样一番话,更没想到他会如此郑重地为此道歉。自被俘以来,她听到的或是胜利者的炫耀,或是虚伪的安抚,何曾有人如此直白地承认己过,表达歉意?一时间,她竟不知该如何回应,只是呆呆地看着王凌峰,心中的坚冰,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坦诚凿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。
王凌峰直起身,继续道:“这二一歉,是为王某自身。未能约束部下,致使惨剧发生,乃王某之过。姑娘心中怨恨,天经地义。”
他再次一揖。
扈三娘嘴唇微微颤动,眼中的讥讽与冰冷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茫然和混乱。仇人就在眼前,却向她道歉?这算怎么回事?
“你……你到底想怎样?”她的声音依旧干涩,却少了几分敌意。
王凌峰直视着她的眼睛,语气真诚:“王某不想怎样。只想告诉姑娘,梁山之上,并非尽是李逵那般滥杀之人,亦非人人都认同宋江哥哥某些做法。害你全家者,王某必会让其付出代价!至于姑娘你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缓:“是去是留,王某愿尽力为姑娘争取。若姑娘欲离去,王某可设法安排,赠予盘缠,绝不阻拦。若姑娘愿暂留……王某可保证,绝无人敢强迫姑娘做任何不愿之事,包括……婚姻之事。”
这话,彻底击中了扈三娘内心最深的恐惧与痛点。她最怕的,就是被当作玩物,被强行安排命运。王凌峰的承诺,如同在黑暗中给了她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。
她怔怔地看着王凌峰,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,试图从中找出虚伪与欺骗,却一无所获。那里面只有坦诚、歉意和一种她从未在梁山头领身上见过的尊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