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知禾,门口有人比我还早。”谢明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。
沈知禾刚把银锁塞进领口,手一顿。
门外冷风从缝里钻,吹得门板轻轻响。她拉开门,谢明川站在台阶下,围巾歪着,眼镜上有一层雾。顾砚之站在巷口,手里拿着证件袋,肩上落了一点白霜。
沈知禾看了看两人。
“你们约好了抢第一?”
谢明川推眼镜。“我五点五十。”
顾砚之说:“我五点四十五。”
沈知禾沉默了一下。“幼稚。”
顾砚之把一个油纸包递过来。“馒头。”
谢明川也从包里拿出一张饼。“档案馆食堂的。”
沈知禾看着两样东西。
“你们省城查案,先投喂?”
谢明川说:“空腹看档案容易手抖。”
顾砚之说:“空腹问人容易脸冷。”
沈知禾接过馒头,把饼塞回谢明川手里。“你自己吃。档案馆的饼硬,留着砸门。”
谢明川低头看饼。“也行。”
三人往城南走。
天还没亮透,省城街上有扫帚刮地的声音。灰尘被扫到沟边,混着昨晚的煤渣。沈知禾咬了一口馒头,有点干,噎得她喝了两口水。
城南职工宿舍比图上看着更旧。
灰墙。窄楼梯。楼道口挂着一排冻硬的抹布。楼门旁有个铁皮信箱,漆掉了一半,露出暗红的锈。有人在楼道里倒水,水泼到台阶上,冒出一点热气。
刘婶果然在楼道择菜。
小木凳。搪瓷盆。白菜叶子堆在脚边。她抬头看见三个人,眼睛先扫顾砚之,再扫谢明川,最后落在沈知禾布包上。
“找谁?”
沈知禾站在台阶下。“周建国。”
刘婶手里的菜叶停住。“一楼周家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们谁啊?”
顾砚之拿出证件。“公安。核实旧档。”
刘婶立刻把菜叶扔进盆里,站起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“公安啊。老周又犯啥事了?”
“核实。”沈知禾说。
刘婶看她。“你也是公安?”
“红星服务社。”
刘婶愣住。“啥社?”
谢明川递上档案核实说明。“省档案馆协查。”
刘婶看着纸上的章,眼神变了点。她往一楼左边门一指。“他家。人不一定在。”
沈知禾问:“他常出门?”
“现在不常。”刘婶声音低了点。“腿脚不行,咳得厉害。可今天一早就出去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公园下棋。”
“哪个公园?”
“南河公园。老头子们都去那儿。”刘婶说完,又凑近一点。“你们找他问啥?是不是又问以前物资局的事?”
顾砚之看她。“谁还问过?”
刘婶嘴巴一闭。
沈知禾看向她的搪瓷盆。盆里白菜帮子白生生的,水珠挂在边上。她伸手捡起一片掉在地上的菜叶,放回盆边。
刘婶看着她的手,眼神松了一点。
“前些年有人来过。”刘婶压低声音。“穿得挺板正。说是局里慰问。老周没开门。那人站门口说了半天,走前还往门缝塞了一包点心。老周拄着棍出来,把点心扔垃圾桶了。”
沈知禾问:“那人姓周?”
刘婶眼皮跳了一下。“我可没说。”
谢明川在小本上写了一笔。
刘婶立刻瞪他。“你写啥?”
谢明川把本子合上。“白菜新鲜。”
刘婶:“……”
沈知禾没忍住看了他一眼。
这人学坏了。
顾砚之敲周家门。
咚。咚。
屋里先是静,过了一会儿,门后传来拖鞋声。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里面。她穿着旧蓝棉袄,袖口磨得发亮,脸色很白。
“谁?”
顾砚之把证件递过去。“丁同志,我们找周建国。”
女人看了证件,目光落在顾砚之名字上。
顾。
她手一抖,证件差点掉了。
顾砚之伸手接住。“您认识这个姓?”
女人嘴唇动了动。“不认识。”
沈知禾看着她的手。
手指抓着门边,指节发青。门缝里透出一股陈旧药味,还有一点茶叶霉味。
沈知禾说:“我们能进去等吗?”
女人没有立刻让。
楼道里刘婶装作择菜,耳朵却支着。谢明川站在旁边,眼镜上的雾化了,露出一双很安静的眼。
女人往屋里看了一眼,像在看什么东西有没有收好。
沈知禾忽然说:“不方便就算。我们去公园找。”
女人猛地抬头。“别去。”
楼道静了一下。
刘婶手里的白菜帮子啪地掉进盆里。
女人反应过来,脸更白。“他……他下棋不喜欢人打扰。”
沈知禾看着她。“那我们进去等。”
门开了。
周家屋里不大,家具都旧。桌上有一个搪瓷茶缸,缸身印着“先进个人”,字掉了一半。墙上挂着旧日历,还是去年的。窗台上摆着一盆干掉的葱,葱叶黄得卷起来。
女人倒水时,暖瓶嘴碰到杯沿,哒哒响。
水洒出来一点,烫在她手背上。
她没躲。
沈知禾伸手把杯子挪开。“烫。”
女人像这才反应过来,抽回手。“没事。”
沈知禾看见桌角有个旧相框。
相框玻璃裂了一道。里面是年轻时候的周建国,穿军装,站在一棵树旁边。照片发黄,脸已经有点模糊。可袖口那里有一点亮。
铜扣。
光从窗缝里斜进来,正好落在照片上。那颗扣子亮得刺眼。
沈知禾伸手。
女人突然按住相框。“别碰。”
顾砚之看向她。
谢明川的笔尖停在本子上。
沈知禾收回手。“照片拍得清楚。”
女人把相框抱到怀里。“旧照片了。没用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