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卫领命散开。
王府门内很快响起马嚼衔铁的声音。廊下有人牵出几匹北境军马,马鬃上结着雪霜,鼻间喷着白雾。它们不像禁军马那般披饰齐整,却腿骨粗硬,蹄子踏进雪泥里,没有半点虚浮。
沈照夜抱着圣旨往马前走了两步,忽然回头:“裴大人,你骑马行不行?”
裴慎收好册页,抬眼看他:“行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照夜松了口气,“我还怕你坐车,一个时辰,车轱辘要是陷雪里,公公会说我暗害礼部官。”
太监冷眼旁观:“世子还是先担心自己能不能按时回来。”
“我担心啊。”沈照夜踩上马镫,动作笨的像多年没碰过马,差点被马腹蹭歪,“我这人最怕死,公公放心,一个时辰里我肯定跑得比欠债还快。”
秦野伸手托了他一把,压低声音:“世子,北仓若有人提前清理……”
“那就看清理得够不够干净。”沈照夜坐稳,怀里仍把圣旨抱得严实,“我这三年在关外给人押过两趟冻粮,见过老粮吏查空袋,比郎中验尸还细。袋痕、车辙、门闩、仓粉,哪一样不会说话?人急着堵嘴,路上总会掉牙。”
秦野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老周牵过一匹黑马,先没上去。他把剑匣在肩上重新调了调,袖口滑开一点,露出先前那点暗红。沈照夜的目光扫过去,老周已经翻身上马,黑衣压着雪色,像一截沉默的旧铁。
裴慎也上了马,他怀里抱着文书册,袖口那处被火星燎出的小洞,被风吹开又合上。
禁军分出一队跟随,枪尖不再对着王府门,却始终压在队伍两侧。太监回到宫车旁,车帘半掀,阴冷的视线隔着风雪盯着沈照夜。
“世子,一个时辰。”
沈照夜朝他一拱手,圣旨抱在怀里,行礼显得不伦不类:“公公放心。若北仓没事,我亲自把我妹送上车,还给您赔一炉炭。” 太监没搭理。
沈照夜又补了一句:“赊账。”
秦野催马出门,王府亲卫跟着动了。
马蹄踏过门前雪泥,绕开曹冕的棺,也绕开毒簪封案三步。沈照夜经过棺旁时,视线在黑漆棺沿停了很短一瞬,随即抱紧圣旨,低声像是对棺中人说话:“曹叔,先去看粮。你别急着骂我。” 风把这句话压在棺木边,没人接得住。
王府门前,那只铜漏已经开始吃水。
长街上的百姓往两边让,有人认出沈照夜怀里的明黄,连忙低头,也有人偷偷抬眼,看见那个传闻里只会喝酒逛楼的草包世子,在雪里抱着圣旨上马,后头是王府亲卫、礼部文书官、禁军枪阵,还有背剑老仆。
这一队人不像出行,倒是把一场没打完的官司,从王府门前硬拖向北仓。
北仓在王府西北,隔着两条长街和一片旧军坊。雪越下越细,天色却暗得快。临近傍晚,屋檐下的冰棱泛着青白,路边茶摊早收了火,只剩半截湿柴冒着苦烟。
沈照夜骑得不快。
秦野几次想催,他都用膝盖压住马腹,把速度稳住。他只慢了半条街,北仓太近,急着冲过去,反倒看不见谁在动。
裴慎与他并行,册子护在怀里。禁军跟在后头,铁甲碰出低低的声响。
“世子拖速?”裴慎开了口。
沈照夜偏头:“裴大人冤枉,我马术差,摔了圣旨谁赔?”
裴慎看着前路:“一个时辰不长。”
“所以不能只赶路。”沈照夜扫过街边雪面,“还要看谁听见我们去北仓。”
秦野在前方稍稍勒马。
街边一扇木窗轻轻合上,动作太急,窗缝里抖落一线灰雪。再往前,旧军坊口有个挑担汉子低头避让,担子空空,肩上却没有常年挑货磨出来的厚茧。
禁军统领也看见了,只把手按在刀柄上,没有离队,他的职责是看住圣旨和世子,不是替王府抓街边鬼影。
老周的马蹄声慢了半拍。
沈照夜没回头,只把圣旨往怀里拢紧,嘴上还懒散的:“北境冬天真穷,连挑担都挑空气。秦叔,回头查查,空气是不是也进账了。”
秦野沉声:“记下。”
裴慎没取笔,目光却在那挑担汉子身上一停。
汉子不敢抬头,等队伍过去,脚步才往巷子里挪。老周经过他身侧时,黑马鼻间喷出一团白雾。那汉子肩膀僵住,担杆轻轻一歪,露出鞋底一点湿黑的铁砂。
沈照夜像没看见,只问了一句:“裴大人,你说京城人是不是都不睡觉?”
裴慎淡淡道:“世子若少说两句,能省些气。”
“省气做什么?留着被砍头时喊冤?”沈照夜笑了一声,“我嗓门小,喊了也未必有人听。”
裴慎侧目。
沈照夜望向北仓方向,越近北仓,他话越少。
远处仓墙在雪雾里露出一道灰影,高大的粮仓本该像伏在城里的沉兽,这会儿却安静得过分。那边没有寻常粮车出入的吱呀声,也没有验袋卒换班时的吆喝,只有风沿着仓墙刮过,响得细,响得空。
空。
沈惊寒最后那个字,又从病榻上追来,贴着沈照夜耳后落下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圣旨,指尖触到黄绫背面的细纹。裴慎方才停住的那道折痕,像一根藏在明黄下的细刺。可他没问,也没当街展开。
眼下不追背面,先查北仓。
他抬头看天色:“秦叔,到了仓门别急着进。先看门闩,再看车辙,再问值守。谁先喊开仓,先记谁。”
秦野点头:“明白。”
禁军小队里有人冷哼:“查仓还要世子教?”
沈照夜回头,笑得很和气:“要不你教?你若会查粮,等会儿我就让你先进去闻闻。空仓里冷,正好醒脑。”
那禁军脸色一沉,被统领一眼压住。
裴慎在马上低声补了一句:“此行验北仓,不验口舌。”
沈照夜立刻叹气:“裴大人,你这样很扫兴,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,就剩口舌还值点钱。”
“欠柳老板的钱,恐怕不够抵。”
“你们礼部也催债?”
“下官只记。”
沈照夜被噎了半晌,接不上话。
队伍转过最后一道街口,北仓外墙终于完整显了出来。灰砖高墙覆着雪,仓门上挂着旧锁,门前却没有该有的厚雪。雪地被车轮压过,痕迹很新,上头覆着一层浮白,不像新雪,倒像从旧麻袋上拍下来的仓粉。
远看还平整,近了才看清,那层浮白盖不住底下翻出的黑泥。
秦野勒马停住。
离铜漏尽,至多还剩半个多时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