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仓外场,一只只木框扣了下去,像给雪地扣上几口薄棺。亲卫分开守住重辙、浅辙,还有窗下那片沙痕。禁军骑卒立在两边,枪尖垂着,雪水顺着铁刃一滴滴往下落。
沈照夜没再往城门那边看。
他不看不等于不想,落雁驿那头有网,有饵,也有刀。可今晚若追着雪里的影子跑,北仓里这只刚要伸出来的手,趁乱就缩回袖子里了。
他把沾了黑砂的指腹往旧狐裘内衬上蹭了蹭,蹭到一半,又肉疼的停住,低头骂了一句:“这裘子比我值钱。”
老周立在他后头,黑木剑匣压着肩,只把下巴往衣领里埋了埋。
裴慎正让书吏把车辙拓记封好,薄纸铺在木框边,被夜风吹的一上一下的抖,纸面贴着冻泥,边角颤个不停。
内监署的人退到了宫车旁,隔着院门看火光,只留个小内侍远远站着,脚尖半点不肯再踏进这摊雪泥里。
秦野忽然抬了抬手。
北仓侧院门口,方才奉范文鹤之命去取草帚的灰袍吏员,正缩着肩往后退,他走的不快,脚跟却总往院墙阴影里挪,那只袖口垂得比另一边低,低得有些不对劲。
“站住。”
秦野声音不高,侧院里几个亲卫已经把门口封住。
灰袍吏员僵在原处,脸冻成青白色:“秦统领,卑职只是去取火盆,夜里风大,范大人怕裴大人冻着手。”
沈照夜转过头,笑了:“你倒孝顺,连礼部的手都疼。”
那人喉结滚了一下,低头不吭声。
范文鹤从二号仓窗下走过来,袍角拖过雪泥,袖中乌木佛珠轻轻碰了一声。他扫了那吏员一眼,语气还算稳:“北仓夜寒,取火盆有什么不妥?世子今晚疑心太重,连烧炭也要入册吗?”
“烧炭可以。”沈照夜拍了拍怀里的圣旨,“可他袖子里若藏着火盆,我得给他磕一个。”
秦野已经上前,独臂按住灰袍吏员肩头,那人猛的挣了一下,袖口里有个硬东西撞上腕骨,发出很轻的一下闷响。
声音不大,却叫裴慎抬起了头,灰袍吏员身子一僵。
范文鹤指尖收紧,佛珠线头从袖边露出半截,又叫他压了回去:“秦统领,当着禁军跟礼部的面搜监军署吏员,总得有个名目。”
沈照夜走到灰袍吏员跟前,捏起他那只垂得太低的袖口:“名目?他这袖子比我荷包还沉,裴大人,北仓侧院灰袍吏员袖中藏物,王府请三方同看,若没东西,我赔他一件新袍。”
裴慎翻开新页。
那人急了,膝盖一软就要跪:“范大人,卑职……”
范文鹤冷冷截住:“你若清白,怕什么?”
这句话一压下来,灰袍吏员的声音没了,他嘴唇动了动,没再往下说,只把那只手攥紧了。
秦野不等了,刀鞘压住他肘弯,另一名亲卫顺势一摸,掏出一截细铜管。
铜管不过手指长,两头蜡封,外头缠一圈黑线,收口打了个细结,管身磨得发亮,显然常贴肉藏着,封蜡黑里夹红,边缘粘着几根细纸纤。
沈照夜接过去,在指间转了转。
“这小管子,比我在京城赌坊见过的暗筹还精巧。”他啧了一声,“范大人,你们监军署如今发俸禄,都用这个?”
范文鹤盯着铜管,脸色沉了一层:“私藏物件,不足为奇,吏员往来仓场,带些账签、药丸、火折,都是有的,未验之前,世子莫要胡言。”
“我胡言惯了。”他把管子递到裴慎面前,又收回来,“可这蜡,不太像火折。”
裴慎没碰,只低头看了看:“跟先前几处黑蜡传纸,手法一样,可列待验。”
灰袍吏员猛的抬头:“不是我的!是有人塞给我的!”
“谁塞的?”
他张了张嘴,眼角却控制不住,往范文鹤那边瞟了一下。
范文鹤的声音轻得像雪落下来:“西井巷夜里风大,你家门薄,你若乱攀,家中老小也要跟着受罪。说话前,多想想。”
灰袍吏员的脸一下灰败。
侧院里,风穿过破檐。裴慎手里的薄纸被吹的哗啦作响,那声响太像人在打牙战,连书吏都把册子抱紧了些。
沈照夜脸上的笑慢慢淡了,他抬脚踢了踢侧院里一只破盆。
“范大人,你吓人是有一手。”沈照夜又笑起来,只是那笑没到眼里,“可你吓错地方了,他家若真在西井巷,今晚王府亲卫就去巷口站着。人活着,供词才值钱,人死了,你们又该说他落井、失火、冻毙……一套一套的听着都熟。”
范文鹤面无表情:“世子又要私派兵卒入民巷?”
“护民。”他把铜管在掌心敲了敲,“你若觉得不妥,三方都在,禁军也可随看。王府的人不入门,只守巷口。”
禁军统领默了片刻,点了两个骑卒:“同去,只看巷口,不扰民户。”
秦野偏头吩咐亲卫:“两骑去西井巷,不入门,只守巷口,见着纵火、搬人、换锁的,先拿下,再让禁军见证。”
亲卫应声去了。
那人像被抽走了骨头,整个人瘫在雪泥里,他额头抵着地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卑职姓许,铜管是刘主簿给的,说只要今晚北仓乱起来,就把管子送到西门外灰毡帽手里,若被拦截,就把纸吞了,那铜管丢井里去。”
沈照夜眼皮动了一下。
短箭尾纸上那句“许照是假名“,还封在证袋里,没拆到这一步,他没去碰那只证袋,只低眼看着跪在雪里的吏员,忽然问:“许照?”
他脸色骤白,像被针扎进骨缝:“那不是我!那名字不是我起的!刘主簿只说,外头若问,就报许照,卑职本名里虽有个许,可卑职不叫许照。”
这一下,等于把那张夜信的署名也撬开了一角。
裴慎落笔很快:“灰袍吏员自称姓许,供称许照非其本名,铜管由刘主簿交付,目的地西门外灰毡帽。”
范文鹤忽然冷笑:“畏罪之人攀咬刘主簿,倒也便利,刘主簿如今在霜关军府调领条,不能当场对质。裴大人,单方供称,不宜重笔。”
沈照夜抬眼:“那就请范大人说清楚,刘主簿此刻在霜关军府调领何条,何时出的北仓,又是谁看见他离开的,裴大人也记一笔,刘主簿去向待核。”
裴慎笔锋没停。
沈照夜蹲下,盯着那人:“铜管里是什么?”
他的手抠进雪里:“卑职没看过,刘主簿说,若开了,妻儿不保,若送不到,妻儿也不保,卑职只是个跑腿的,世子饶命。”
“你这命现在不在我手里。“他把铜管举到火把前,“在这蜡里。”
火光舔过封蜡,蜡面微微发亮,管子两头各有一道很细的压痕,是反复按出来的,老周只看了一眼,声音压得很低:“尾端蜡薄,削蜡,不碰管身。”
裴慎转向禁军统领,又看秦野:“三方在场,礼部书吏开封,只削尾蜡,不伤管身跟内纸。”
禁军统领点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