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页急用条上,血信两个字被另纸遮住,只留时辰跟药量。沈梨的目光没停在血信上,只盯着药量最末一栏。
赤胆藤。
字很小。
核销册里,也有这三个字。
“这味药怎么了?”沈照夜问得随意,像问今日锅棚的盐茶够不够。
沈梨把旧库核销册翻回赤胆藤那页,用竹签点住那一栏。正册上写:冬月旧存二十七两,三次急用共耗九两,余十八两,入旁封。数目干净,签名齐全,连药房小印都压得端端正正。
药房旧库核销,不是王府总账。不走银钱大项,也不用大写防伪,只记小写药数。方便管事按匣核称,也方便有人洗字。
她再看裴慎副本。
同样是余十八两。
沈梨眉头一点点皱起来。
“若余十八两,昨日旁封旧库时,就该封得出来。”她从旁边抽出药房旧库封存清单,“但顾郎中旁验时,只写赤胆藤匣封口旧尘未动,匣内未称。因为旧库被封,不能擅自开启,只能急用另条。”
沈照夜垂着眼,没插话。
沈梨又抽出第三份册子。
这份不是药房账,是药渣簿。王府药房旧规,重症煎药后的药渣不能立刻倒,要留一日,备军医复验。沈惊寒中毒后,顾砚舟脾气更差,药渣留了三日才准倒。倒前还要记颜色、气味、残形。
沈梨翻到对应时辰。
她的手停住了。
“第一日吊醒,赤胆藤渣色铁锈红,残皮三寸。第二日稳脉,渣色淡,残皮不足寸。第五日短醒前,药渣簿写赤胆藤色薄,疑旧料。”
屋里一下安静。
窗外的雪光照进来,铺在三本册子上。正册平整,副本平整,急用条也平整。只有药渣簿那几行小字,像从雪面下露出的一截枯枝,把纸上的太平刮破了。
沈照夜拿起药渣簿,翻看两眼,又放回去。
“继续。”
沈梨抬头:“继续什么?”
“查账。”他懒懒的道,“别看我,我又不是赤胆藤成精。”
沈梨没笑。
她把旧库核销册往自己面前拖近,赤胆藤那页被压在掌下。薄薄一张纸,这会儿重得像抬不起来。药材账从来只是数字。多少两,多少钱,何日入库,何日核销。可这一刻,那些数目不像数目了。
它们像一根根细管,从药匣里伸出去,伸到沈惊寒床前,也伸到那只割腕写血信的手上。
眠砂才是毒。
赤胆藤不是毒源。它只是本该留住人气的一味药。
有人没一刀杀人。
那人只是从王府的血管里,悄悄抽走了一味药。抽得不多,偏偏正好,让人醒得慢。
沈梨忽然问:“哥哥,你是不是早知道药房旧账有问题?”
沈照夜把视线从册页上挪开,语气还是不正经:“我若早知道,就该先把药房搬空卖钱。赤胆藤听着就贵,柳老板肯定收。”
“你又躲。”
“我知道药房有人补账,知道沈执取过信,也知道冷乌草、眠砂两笔旧账要验。”沈照夜敲了敲案面,“但我不知道,少的是哪根命线。”
命线两个字一落,沈梨手背绷了一下。
她把急用条翻回第五日短醒那页。
沈惊寒那日醒得很短。短到裴慎只验封,来不及阅血信;短到钦差没能拿到内容;短到他写完三条指令,便又昏沉了下去。沈梨那时被拦在屏风外,只闻到一股药味。苦,涩,还有一点旧铁的腥。
那时候,她只觉得父亲醒了,也可能是别人不愿给他的醒。
沈照夜突然按住册角,不让她再往下翻。
“沈梨。”
她看着他的手。
“你记不记得吊醒父亲那天,用了哪几味药?”
沈梨眼睫动了一下。她没翻册,先闭了闭眼。那日内院的炭火闷得很,顾砚舟从药房出来时,袖上带着苦味。秦野在门外压着人,不许靠近。沈照夜一身风雪,手里攥着血信,脸上还挂着那副混账笑。她站在屏风后,听女使报药名。
赤胆藤。
雪参须。
温骨桂。
还有一味护心的老参片。
她猛的睁眼,把急用条翻回吊醒补领那页。
不是第五日。
是第一日吊醒后的补领。
那一页旁边,有药房小吏写下的二次核减。沈梨先前只看总数,没细看小注。如今把纸压平,才发现小注里“赤胆藤”的尾字,被人用很淡的墨补过一笔。补得巧,不对着药渣簿看,几乎看不出。
她再翻旧库核销册赤胆藤那一栏。
赤胆藤旧存二十七两。
这个二十七,原本该是三十七。
有一横,被洗掉了。
十两药,就这么被洗成了纸面上的平整。
沈梨按住那一栏,纸页被她按得起了褶。
“少了十两。”她嗓子发干,“不是自然损耗。若按顾郎中的吊醒方,十两至少够两次吊气。父亲未必能醒得久,可不该只醒那么短。”
沈照夜这回不笑了。
裴慎副本旁,那行“须以三者相验”的小字,在雪光里冷得发硬。礼部的人没替王府断案,也没替王府遮羞。他只是把能验的口子留下,等王府自己把刀伸进去。
沈梨把药渣簿推到沈照夜面前。
“药渣簿写第五日赤胆藤色薄,疑旧料。若旧库里真余十八两,为什么要用旧料?”
“因为好料没了。”
沈照夜低头看着赤胆藤那栏,嗓音一点点凉下来。
“账上说好药还在,药渣说用的是旧料。那就不是药没用,是好药先被人拿走了。”
他顿了顿,唇角扯出一点冷笑。
“十两药,买不了一座宅子。倒差点买走燕骨王一口气。”
沈梨抬眼:“谁拿的?”
“这就是下一笔账。”沈照夜道,“先别急着抓人。赤胆藤去哪儿,比谁在纸上洗了一横更要紧。”
沈梨盯着他:“你又要我练不追?”
沈照夜怔了下,接着低低笑了声。
“霍老若听见,会把我也记进旁记,说沈世子拿残谱哄小孩。”
秦野正好进来补门牌,目光扫过赤胆藤三个字,脸色沉了下去。他没多问,只把封签递给亲卫,压低声音吩咐了两句。那亲卫转身出院门,踩着雪往藏锋楼方向去了。
没多久,廊下传来轮椅碾过木板的轻声。
账房门外,霍九川坐在窄轮椅上,膝上还横着那本暗铜包角厚簿。秦野的人没拦他,老周也不知何时站到了院门阴影里。
霍九川停在门槛外,没进屋。
“藏锋楼不管王府药房。”
沈照夜扬了扬眉:“霍老,这话听着像是来撇清。”
“但藏锋楼外层有一条旧规。”老人目光停在桌上那页药账上,“凡取楼中吊命、开门、验血相关旧物,都要入旁记。说白了,有些旧物启封,要验药、验血、验声。名字听着玄,规矩不玄,都是防人冒领。”
沈梨的手还按着那一栏。
她听不太懂“验声”二字,也没追问。她只听懂一件事:这味被洗掉的药,不只连着父亲的命,也可能连着藏锋楼外层的某道门。
沈照夜看向霍九川。
“霍老今日话多。”
霍九川面无表情:“因为有人把药账洗得太蠢。”
沈照夜摸了摸鼻尖:“这话若传到药房,沈执该气活过来。”
“他若气活,正好问。”霍九川把厚簿翻开一页,“赤胆藤三日前不得入楼。若有人借藏锋楼名目领药,拿名、时辰、见证来。”
说完这句,轮椅声又慢慢退远。
只把一枚冷钉钉进账房:药去哪了,不能只问药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