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冷冷回视：“我怕自己一句诊断，再害死人。你想把我推上台面，说得好听是证人，说难听些，就是靶子。军医署旧人要灭口，监军署要压案，王府旧部未必信我。伤兵一旦知道我早有旧案在手，还会问我为何今日才拿出来。沈照夜，你能替我挡哪一刀？”

沈照夜静了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
“顾郎中，我一身债，一身伤，身边还有个老仆不拔剑，半个护卫成天想把我扛走。你问我能挡哪一刀，我还真不好吹。”

顾砚舟目光更冷。

沈照夜抬起缠布的右手，指向案台：“所以我不求你。”

帐里风声像停了一下。

“我只是在告诉你，你已经没中间路了。你要么站到我这边，让你的名字压在副本上；要么站回他们那边，等他们把你写成畏罪、私藏、纵火、误诊旧案余孽。你不站我这边，他们照样把你当叛徒。区别只在于，你死的时候，手里有没有一张能咬人的纸。”

顾砚舟呼吸沉了些。

这话难听，却没一句是假。从昨夜按下医官印那一刻起，他的退路已经被火光照得干干净净。追罪不追旧罪，都只是递来一张还没写字的白纸，等他自己把脖子伸过去。

他低下头，视线停在怀里的纸卷上。

这卷东西，不是一夜抄成的。

顾砚舟藏了三年的旧页在前。昨夜，他只把火场抢出的药案新页一张张补进去，亲自核对，亲自封存。里头有安症汤八人的发作时辰，有韩三旧封药引旁页的对应，有换药签底册里被新墨改过的去向，还有顾父旧案背面那套黑鸦暗压记法。每一笔都是刀口，先割开许多人，再割开他自己。

沈照夜没催。

帐外远处，有人喊了一声“顾医官”。

顾砚舟的手动了一下。

沈照夜回到案台后坐下，把地上的空白纸一张张踢开，只留出桌面中间一块地方。那块旧木板上还有昨夜封蜡滴下的痕，暗红发黑。

“拿出来拍桌上，不算。”沈照夜忽然道，“你若把它丢给我，明日他们还能说你是被我抢的。”

顾砚舟抬头。

沈照夜盯着他的手：“你亲手递给我。从此这份东西上，有你的指纹，有你的墨迹，也有你顾砚舟三个字。你要做证人，就别把半只脚藏在门槛外。”

顾砚舟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
油纸卷终于从他怀里取了出来。

他走到案前，动作很慢。旧麻线被一圈圈解开，指尖几次碰到冻裂的伤口，细布被蹭开，血珠渗出，沾在麻线上。油纸展开，里头露出一叠抄得极整的副本。纸角按了医官小印，旁边还有他自己的签名，笔锋清瘦，压得很深。

秦野朝门外扫了一眼。

帐外没人靠近。远处却有两个军医署灰袍停在雪堆后，想探清帐内动静。秦野起身，刀鞘往帐柱上一敲。那两道影子立刻退开。

顾砚舟把副本放到桌上，却没松手。

沈照夜也不接，只看他。

“递过来。”

顾砚舟手指收紧。

交出去，他便再也没有“只是救人”“只是留证”“只是医官本分”这些说法。军医署旧人会把他当叛徒，顾家父案也会被重新拖到雪地里。连他父亲坟前那点早已蒙尘的清白，都可能被人翻出来，再踩一脚。

他松开一点，又重新攥住。

过了很久，顾砚舟把副本向前推过去。

“沈照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