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，霜关没真正安静过。

黑鸦副本转送到外院偏厢，秦野亲自押了两道封条。沈梨在账房里补完旁录，又被药房旧账绊住，送来的纸上，字迹越写越细。军医署残帐一早又派人来催，要顾砚舟交代副本去向。顾砚舟在残帐里硬顶了半盏茶，出来时，脸色比雪还冷。

老周没再提回京。

他只坐在帐角，磨着剑匣上的旧铜扣。布巾擦过一遍，又一遍，像那东西上粘着一层怎么也擦不掉的灰。沈照夜偶尔抬头看他，老人就垂下眼，把袖口压的更低。

直到暮色从城墙后头沉下来，营里的灯一盏盏亮起。马厩那边，又传来马蹄刨雪的动静。

沈照夜起身太急，眼前黑了一下。

左肩的伤被牵开，布条底下渗出一股热意。他扶住案沿，没喊人。帐外秦野正好折回来，见他脸色不对，眉头一压：“世子？”

“老周呢？”

秦野往外扫了一眼：“去马厩了。”

沈照夜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，那点玩笑已经被他压到最深处。

“拦他。”

秦野站着没动。

沈照夜抬头。

秦野手按刀柄，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：“我拦不住。”

这话说得很平。老周真要走，秦野拔刀，也只是多添一场难看的内耗。何况老人背上那口剑匣，从来没打开过。正因为没打开过，谁也不知道那扇封住的门后头，还压着多少旧风雪。

沈照夜扯下椅背上的旧氅，往肩上一裹：“那我去。”

秦野伸手要扶，被他避开。

“别搀。”沈照夜咳了一声，“纨绔也是要脸的。让人看见我被你拎去城门，明日军营里又得传，说我欠债还不起，准备投奔苍狼庭。”

秦野冷声道：“你现在这副样子，苍狼庭都未必收。”

“那更得拦住老周。”沈照夜迈步往外走，“省得我连投敌都没人引荐。”

话说的混账，脚下却没停。

他们出帐时，暮色已经压到霜关城门内侧。城门洞下挂着两盏风灯，灯罩被旧烟熏黄了，光照在冻硬的地面上，冷白一片。远处城墙上巡卒换岗，短号没吹，只听见甲叶摩擦，还有马厩那边一匹老马打响鼻。

顾砚舟从军医署残帐那边出来，怀里抱着药箱，正要去伤兵棚补医案。瞧见沈照夜披着旧氅往城门走，他脚步一顿。

“你又要去哪？”

沈照夜头也不回：“散步。”

顾砚舟扫过他洇红的肩头：“你这叫奔丧。”

“奔谁的丧还不一定。”沈照夜抬手摆了摆，“顾郎中若怕少个病人，跟上来哭两声。”

顾砚舟骂了一句，最后还是提着药箱跟在更远处。他没靠近，只站到一处檐影下。

马厩门前，老周已经牵出一匹黑鬃马。

那马不是王府最好的快马，胜在脚力稳，雪夜走长路，不容易折蹄。马鞍旧，缰绳却是新换的。鞍后绑着一个小布包，包口压着两日干粮，还有一件旧披风。

这不是回王府短程用的脚力，也不是去隔壁府城串门的行头。

沈照夜只扫一眼，心就往下沉了沉。

黑木剑匣斜斜横在老人背后，灯下看着，像一截沉默的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