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地上那些散乱白纸，目光里的疲色一点点沉下去。昨夜救了一棚伤兵，今早交出副本。他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细铁，还没断，可骨子里已经响了。

“沈照夜。”他忽然低声道，“若我父亲当年的案子翻出来，军医署旧人会说我借药案替父翻供。王府旧部也未必愿意让顾家旧案压过伤兵现案。”

沈照夜摸了摸袖口，没摸到酒壶，只摸到一截干硬布条，嫌弃的放下。

“那就一笔一笔算。死人账归死人，活人账归活人。谁想拿你爹挡韩三，先问伤兵棚那帮人答不答应；谁想拿韩三压你爹，也得先把黑鸦那只爪子砍出来。”

顾砚舟看着他，许久才吐出一口气：“你说话像赌徒。”

“错。”沈照夜抬了抬下巴，“赌徒输了要赖账。我输了，柳老板会追到棺材边收银子。做人要讲信用。”

秦野把封袋压好，听见这句，面无表情补了一刀：“你确实讲信用，欠账从不忘。”

老周低低咳了一声，像在忍笑。

顾砚舟脸上那根紧绷的线松了半分，很快又收回。他伸手去拿桌角那根旧麻线，想把解开的油纸收走，却被沈照夜按住。

“油纸跟麻线也留下。”

“这也要封？”

“你怀里带进来的东西，哪一样都别干净得太突兀。”沈照夜瞥他一眼，“顾郎中，你留证留了这么多年，别到我这儿反倒手软。”

顾砚舟手停住，随后松开。

秦野将油纸、麻线、顾砚舟指尖蹭血的那处，一并分封。老周亲手在封袋边角压了个旁见记号，却没写字。

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一个亲卫在帘外低声禀报：“世子，军医署残帐那边有人来问顾郎中在不在，说上层主事要他回去补昨夜火场医案。”

顾砚舟眉眼一沉。

沈照夜看向他：“你看，下注之后，庄家就催你回桌了。”

“我若不回，等于坐实被王府扣押。”

“回。”沈照夜把封袋交给秦野，“你大大方方回。补医案，救伤兵，骂吏员，照旧摆你那张臭脸。只多记一件事，从现在起，你说的每一句『按规矩』，都要有人旁见。”

顾砚舟转身走到帐口，又停住。

“若他们让我解释副本去向？”

沈照夜把地上一张空白纸捡起来，随手揉成团，丢进案旁炭盆。纸团没马上烧着，只在炭火边缘卷起黑边。

“你就说，副本有主了。”

顾砚舟看着那团慢慢焦黑的纸，目光沉得很深。他没再追问，掀帘出去。

帐内只剩沈照夜、秦野跟老周。

秦野把封袋贴身收好：“送回王府，还是先藏外院？”

沈照夜伸手去拿炭笔，想在封袋旁补个记号，指尖却猛的一麻。炭笔从他指间滑落，磕在案沿上，滚了小半圈才停。

秦野俯身捡起炭笔，替他把封袋侧边那一行时辰补清。

“先不走王府大门。”沈照夜把右手缩进袖中，像只是嫌冷，“军医署残帐有人盯，监军署的人也不会睡死。绕伤兵棚后侧，借柳氏车灯换一次路，再入外院偏厢。沈梨那里只补副录，不让原封在她案上停太久。”

秦野点头，转身出帐布置。

老周没动。

老人站在案边，看着炭盆里那团白纸彻底烧塌，灰边轻轻掉下。他的目光转到顾砚舟离开的方向，又回到沈照夜脸上。

“你逼得太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