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又给沈照夜缝了一遍左肩。

针脚落下去时，沈照夜坐在营房灯下，脸白的像刚从雪堆里刨出来。嘴却不肯闲着，还问顾郎中这手艺能不能算便宜些，万一缝歪了，往后脱衣裳叫姑娘笑话，诊金总得打个折。

顾砚舟眼皮都懒的抬，针尖往肉里一送。

沈照夜肩背一绷，疼的险些骂出来：“顾郎中，你这报私仇，倒是挺有医德。”

“闭嘴，少流半碗血。”

秦野站在门边，身上还带着城门口那股冷风。老周没回帐，没说留下，也没提要走，只把马拴在营中风口最高的地方。

天亮后，霜关外的山线被雪压成一条白刃。

军医署那边的残帐里，还是有人来回传话。顾砚舟照骂人，照补医案，照把一张张签押纸摊到伤兵棚外头，让旁人都能瞧见。沈照夜没过去凑热闹，顾砚舟勒令他半日内不得乱跑，他便披着旧氅，坐在营房檐下晒那点冷太阳。

巳时刚过，秦野带着两个军汉从北侧雪道回来。其中一个军汉怀里抱着一块薄雪壳，进门前还小心护着，怕那点雪一碰就碎。

雪壳上压着半枚细靴印，边儿很窄，不像霜关军靴留下的。

秦野进门就说：“雪线下风口，有东西。”

沈照夜把半盏热水搁下：“药案还没烧干净，苍狼庭也赶着来添柴？”

“像暗桩记号。”

沈照夜起身时，肩头被牵的发疼。他没让秦野扶，从旁边取了披风，顺手把顾砚舟留下的止血药塞进袖里。

秦野眉头一拧：“顾砚舟说你今日不能出营。”

“顾郎中还说我少说话能长命。”沈照夜往外走，“你看我听过哪句？”

秦野盯了他后背一眼，最后只吩咐那两个军汉：“备马。到外围下，后头绕上风。脚印踩旧辙，别乱踩。”

霜关远山瞧着不远，真走过去，雪能没到小腿。

沈照夜骑马到了雪线外围，马背颠的肩伤发麻，下马时眼前发晕。秦野伸手托了一下，没说旁的，只把刀鞘斜压在臂弯里，落后半步，视线扫过每一个鼓起的雪包和矮石。

军汉领他们到下风处的一块石壁前。

石壁半埋在雪里，正面叫风磨的发亮，领路的军汉没指正面，他蹲下去，从石根背后拂开一层薄雪。雪下露出一道窄缝，缝里藏着几道很浅的痕。

三道短线。

旁边还有一个小圆圈。

这刻痕藏的刁钻。从官道方向瞧不见，从山坡上往下看也容易漏掉。只有贴着下风处绕到石壁后头，借着雪光斜斜一照，才能瞧出那几道细痕。

秦野蹲下，指腹停在刻痕上方，没碰。

“刀尖刻的，力道轻，收尾却稳。”

那军汉压低声音：“头儿，我们巡雪线这么多年，没见过这种。要是苍狼斥候留下的路标，怎么刻在咱们风口背面？”

沈照夜半蹲下去，盯着那三道短线看了很久。

“三道线，是第三天。”沈照夜终于出声，“圆圈，是老地方。”

秦野侧过脸。

“先前那枚蜡壳里的暗语残角，有一处类似的圆记。我三年前在北荒边市也见过差不多的记法，不完全一样，意思八九不离十。”沈照夜用刀鞘尾端点了点石缝旁边，“这不是斥候路过顺手刻的。是暗桩拿来确认情报交接时辰的记号。看路的人先来，确认记号还在，就知道送货的人什么时候到。”

军汉脸色紧了：“送货？送什么货？”

“消息。”沈照夜站起来，望向远处被雪雾吞掉的山线，“霜关换防，哨位，粮草，药棚，谁伤了，谁死了，谁被调走。外头的人只要听得见这些，刀还没往南下，关内先漏成筛子。”

秦野脸色沉下去：“擦掉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