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前，所有痕迹都被新雪重新盖住。

军营那边派来的送药小卒走到半路就被拦回。顾砚舟远远站在营门口骂了一通，最后让人把药包挂在巡线木桩上。秦野亲自取回来，拆开验过，才丢给沈照夜。

沈照夜喝药时皱着脸：“他是不是把黄连当水用了？”

秦野道：“你要是死在这里，他会少一个麻烦。”

老周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刀：“他舍得。”

夜里，风更狠。

暗哨伏在雪坑里，身上盖着白毡和浮雪，隔一炷香换一次僵硬的手脚。沈照夜被秦野按回营中，换过一次药，中间发热了一阵，退下去后又烧上来。帐外每一次马蹄响，每一次巡卒短促的传令，他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第二日天色阴下来。

午后，远山被乌云压低，风从北面扑来，先是细雪，接着成片成片往下砸。到申末，十步外的人影已经模糊，石壁前那些旧脚印全被抹平。

这天气，正适合送货。

沈照夜披着白毡，伏在石壁上风处一块凹陷的雪窝后。秦野本不许他来，他只说识记号的人不在，万一来人摸痕后改了规矩，秦统领总不能把苍狼庭细作请到营里问话。秦野听完，当场拔刀，把他从营门口押到这里，亲自按进背风雪窝里，免得他在路上先摔死。

两个军汉趴在更远处，一个盯石壁，一个盯下坡雪道。

老周不见影子。

沈照夜知道老人就在附近，却找不出他藏在哪。风雪里，任何一块石头都像人，任何一个雪包又都像坟。黑木剑匣没露出半点影儿，老周整个人像被这片雪线吞了进去。

秦野伏在沈照夜右侧，刀还在鞘里。

“来了。”

沈照夜眯起眼。

雪幕里，一个人影从下坡处慢慢贴近。那人走得很谨慎，每一步都踩在旧巡线该踩的位置，身上穿着霜关军汉的冬衣，腰间还挂着半块木牌。远远看去，像个落单巡卒。

秦野的视线扫向雪面，声音更低：“靴子不对。”

霜关军靴底纹粗，方便踏雪抓冰。那人的靴底纹路细密，落脚压出的印浅而窄，像草原皮靴外头临时套了一层军靴皮。他走到石壁前，没急着伸手，先咳了一声。

他又往左右看，肩膀缩的很低。确认四下没动静后，他蹲下身，手从袖中探出来，摸向石缝里那几道刻痕。

沈照夜屏住呼吸。

那只手先摸到三道短线，又停在圆圈边上。片刻后，指尖滑向旁边新添的斜痕。

他在那道斜痕上停了一息，像在判断这到底是风蚀，还是人手新刻。

就在那根手指再次按上石面的那一刻，雪壁后头无声立起一道影子。

秦野没拔刀。

他像一头从雪里扑出的黑豹，五指扣住那人后颈，膝盖顶上压住对方腕骨，整个人将其钉死在石壁上。那人反应很快，腰间短刃刚弹出半寸，秦野的刀鞘已经横砸上去。

短刃掉进雪里。

那人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闷响，还想咬牙。秦野手腕一翻，直接把他的脸按上冻硬的石壁。

石壁震下一层细雪。

“嘴。”

沈照夜刚出声，旁边军汉已经冲上去，捏开那人的下颌。秦野两指探入，夹出一小片灰白蜡壳。那东西被牙咬裂了一点，还没完全碎开。

军汉脸色变了：“藏了蜡。”

“别让他咽。”沈照夜从雪窝里起身，肩头疼的眼前发黑，声音还是稳的，“手脚捆死，衣服从外往里搜。先搜领口，再搜腰缝，最后拆靴底。”

那人被按在石壁上，半边脸贴着冰面，只能从眼角斜斜剜向沈照夜。嘴里吐出含混的北境口音：“军爷，误会，我是后营换哨的，风大走错了路。”

秦野扣着他后颈，指力往下一沉。

那人的话立刻断了半截。

沈照夜走近，弯腰看了看他的靴印：“走错路能走到石壁背面，还知道摸缝。你这迷路的本事，放在赌坊里能专摸庄家的银柜。”

军汉很快搜出第一层东西。

外衣的确是霜关军汉冬衣，袖口、领边都有旧磨痕，木牌也像真的，只是牌背的刻痕被刮过。再拆里层，一截窄袖短袄露出来，针脚细密，皮毛压的薄而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