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摘出来给他们看的。”沈照夜把水盏推远，左手按住案沿，“不过，先看药案。”

顾砚舟皱了皱眉。

他交出的完整副本封袋还压着医官印、签名、指纹，还有那一点血迹。油纸边上的旧麻线也早就分封过，沈梨先前记了一遍。此刻沈照夜没像白日那样一页页翻，只抽出顾砚舟带来的那份药案副页，随手一转，背面朝上。

纸页被他摔在案上。

案台四周的人却全低了头，灯火从侧边打过来，薄纸背面浮起一道发黑的印记。半圈齿纹压进纸纤里，边上有细小缺口，像被冷铁钉过。

顾砚舟脸色终于变了。

他往前一步，指尖停在纸角上方，没敢碰：“我递这页时，只验了正面签押跟药名，没在斜灯下验背压。”

“所以叫你看。”沈照夜声音不高，“白日看不出。只有斜灯压着纸纤，才露这一圈黑齿。”

沈梨抬头看他，眼里那点担心很快压下去。她知道这道印记意味着什么。王府可以跟军医署争，跟监军旧署斗，也能在霜关城里把证据一件件钉牢。可这枚戳记若来自京城，局面就不只是几座营帐、几间药库了。

黄脸吏员急忙道：“纸背旧痕繁杂，药案往来多手，未必能说明……”

秦野的刀鞘在门边轻轻磕了一下。

沈照夜拿起一根干净木签，点住那道发黑齿纹旁的缺口：“霜关军印外圈用平牙，军医署旧印用方缺。这个齿纹是细边冷压，边上带倒刺缺口。不是军医署的章，也不是霜关的印，是从京城带过来的戳记。京城来人取过伤药名册，谁取的？谁签的？你们谁敢说自己不知道？”

案台边没人吭声。

年长吏员嘴唇动了动：“世子，此话太重。京中往来文书，本就有抄验、核发、转存之例。伤药名册牵涉军机，偶有外印……”

沈照夜盯着他：“谁的外印？”

“下官不知。”

“那就写不知。”沈梨笔尖落下，字写的清楚，“某某，年纪约四十，灰袍，抱旧册夹。称京中外印属抄验核发转存之例，问其具体名目，答不知。”

那吏员额头冒汗：“沈姑娘，旁录何必记这么细？”

沈梨没抬眼：“细一点，免得你回去说自己没来过。”

顾砚舟忽然伸手，把那页药案往灯下推近了些。纸背印痕在火光里更清楚，半圈齿纹咬住整张薄纸。他手上冻裂的口子又渗血，血点没碰到纸，被他用袖口压住。

“这道暗压，”顾砚舟嗓子有些干，“跟顾家旧案背面的黑鸦暗压，同一类。”

他的手停在纸上方，久久没落。那一刻，他又想起当年顾家旧案定卷时，那枚把人命压成旧纸的黑印。

灰袍吏员里，有人一下抬了头。

秦野从标着“药库火场残封”的封袋里取出一枚熏黑齿纹铜牌，封线没断。沈梨先记封口，再由秦野拆封，递到沈照夜手里。铜牌不大，边上被火燎过，齿纹跟纸背暗压的缺口正合。药库里翻出来的东西，这会儿被他扣在掌心。

铜牌拍上案面。

“这是从药库里翻出来的。”

顾砚舟闭了闭眼。

军医署吏员脸色又白了一层。袖口洗的发白的年轻吏员下意识往后退，后背撞上长凳，刺耳一响。秦野站在门边没动。那响之后，再没人敢挪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