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跟老王爷当年一个样子。”

周围军汉听见的不多，秦野听见了，顾砚舟也听见了。沈照夜抬眼看老周，原想照旧贫一句，沈惊寒当年肯定比他英俊些。可喉咙里全是血腥味，笑也笑不出来。

老周伸了下手，像要扶他，最后只把掌心按回剑匣背带上。

“疼就说。”

沈照夜低头看着那柄刀：“周叔，借来的刀还没还。疼也得等债主点头。”

老军汉站在人群里，闻言哼了一声：“先欠着。能站城头的人，欠把刀不算账。”

旁边有人低笑，笑声很短，很快又被风压住。可就是那点短促的笑，让绷了一夜的偏门终于有了一口活气。

顾砚舟从棚内出来，见沈照夜还不让人碰左臂，脸又黑了：“袖子掀开。”

“这么多人看着，顾郎中你矜持些。”

“我数三声。”

“数一百声也不行。”沈照夜把袖口拢得更紧，“我这人脸皮薄，被你当众摸胳膊，传出去还怎么去京城花楼赊账？”

顾砚舟气得想骂，眼角余光扫过周围军汉，最后只把声音压下去：“淤血到肘弯了，三天抬不起来。”

“那就省饭钱，少夹菜。”

秦野走回来，带来新的消息：“棚后有两道脚印，一轻一重，往驿道去了。沿途有人撒过草灰，雪面也被扫乱，追起来要费点工夫。”

沈照夜道：“他们今夜若不动，我才真睡不着。”

秦野瞧了他一眼，把话咽回去了。

沈照夜把踩着刀鞘的脚挪开。弯腰时肩头抽了一下，险些栽下去。老周没扶，秦野也没扶，倒是那个老军汉往前迈了半步，又停住。

沈照夜硬是把刀拾了起来，双手不稳，便用右手握着刀鞘中段，递还给老军汉。

“刀不错。”

老军汉接过佩刀，重新挂回腰间：“人也凑合。”

沈照夜笑了一下，这次又牵破嘴角，血重新渗出来。他抬袖随手一抹，暗红蹭在旧布上，像一道粗糙的印。

黎明前的霜关最冷。

偏门重新换岗，伤兵棚内药火未断。被擒的两个灰短袄分押到外院临时空屋，短铁棍、抬杠裂痕、担架药管、棚后草灰脚印，全被封记。那两个逃走的人没立刻追回，秦野照沈照夜的意思，让两个老卒远远缀着，只看他们往哪儿钻。

城头军汉散去时，再没人问世子能不能上城。

有人给他让了半步路。

在霜关，这比许多恭维都重。

沈照夜坐到城头火盆旁时，天边已经透出一点灰白。左臂被他藏在袖中，麻意退去，疼得更清楚，像整条骨头都被短棍敲出暗裂。他坐下那一下，眼前短短黑了一阵，指尖扶住膝头，才没让身形歪过去。

顾砚舟不知从哪儿摸来一壶酒，走到他身旁坐下。他也不问沈照夜喝不喝，只一把按住他的脉门，眉头拧得很深。

那脉象虚浮，快要断在指下。

酒壶放在两人中间，壶身被火烤得微温。

谁都没先开口……

顾砚舟看着沈照夜嘴角那道血痂，沉默许久，忽然轻声道：“我以前真看错你了。”

沈照夜望着城外驿道，没把话接过来。

天快亮了……

那两个逃走的人，也该钻进他们以为安全的黑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