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见哨声，营门口的人齐齐抬了头。

沈照夜没追。

他站在火盆旁，把沈梨默出来的那张纸递给秦野，只吩咐一句：封副本，不送军医署，也不进监军署。御史台的火漆才烧过，监军署那边的笔，未必就比军医署干净多少。

秦野领命出去时，顾砚舟还站在辕门内侧。

“你烧信烧得挺痛快。”顾砚舟盯着火盆里最后那点漆灰，“后头补火的人，可不会少。”

沈照夜把冻僵的右手伸到火上烤了烤：“顾郎中说话越来越讨喜了。等去了京城，我一定把你荐给花楼老鸨，专门给客人醒酒。”

顾砚舟把药箱搭扣扣紧。

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他的视线越过沈照夜，扫向营门外那条被马蹄踏乱的雪路。过了会儿，他转身走了。

午后，风小了些。

军营案台设在旧巡帐里。

上午封下来的油布、漆渣、断绳，还有信袋外皮，已经分袋摆好。旁边另放着一只木匣，里头装着顾砚舟早前交出的完整副本封样。案台正中空着一块。

沈照夜坐在案后。左臂被顾砚舟强行缠过新布，外头披着旧氅遮着，看不出伤有多重。嘴角血痂裂了两回，又被他随手抹掉。整个人落魄得跟在酒肆赊账没成、反叫人赶出来似的，懒散里还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晦气。

老周站在帐内阴影处，靴边的雪水化开一小圈。

秦野守在门口，低声补了一句：“旧茶棚有人接马，没动手。老卒还咬着。”

沈照夜嗯了声，没抬头。

门帘被掀开，顾砚舟抱着一摞纸进来。

那摞纸比早前厚了许多，旧麻线绕了三道，外头罩着油纸，边角压得很齐。最上头一页写着换药时辰，字迹细密，旁边还夹着封柜记录，还有经手人签字的底稿。

这是底稿原页。

比早前封进木匣里的副抄详细得多。

顾砚舟把东西放到案台边上，却没往里推。他的手搭在纸角上，指腹按着那点薄纸，那架势，分明像按住人的喉咙。

“换药时辰，封柜记录，经手底稿。”他一开口，嗓音哑得厉害，“能补的，都在这里。”

沈照夜扫了一眼：“不能补的呢？”

顾砚舟在纸角上搓了两下。

油纸被搓出一点细响。

“我再想想。”

帐里安静了一下。

外头有人走过，靴底故意踩得很重，积雪被碾得咯吱响。那脚步没走远，在帐外绕了半圈，又停在不远处。帐里每个字，都被那动静压得往下沉。

秦野抬眼，手已经按上刀鞘。

沈照夜没往门口看，只盯着顾砚舟的手：“想什么？”

顾砚舟嘴唇绷成一条线：“想这东西该不该现在给你。”

“你带来了。”

“带来，跟递出去，是两回事。”顾砚舟看着案上那摞纸，“递出去以后，军医署旧党不会再把我当郎中，王府也不会再把我当外人。到那时候，谁要查这案，先查我；谁要压这案，也先压我。”

他停了一下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更何况，这几处名字一出去，当年压顾家案的那些人，也该重新想起来了。”

沈照夜笑了声：“听着像升官。”

“听着像送葬。”

顾砚舟把副本往回缩了一点。

老周按在剑匣背带上的手沉了沉，秦野堵在门口的身影更稳。门外那几个故意踩重的脚步，也跟着停了会儿。

沈照夜终于坐直了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