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出右手，按住案沿。

“顾砚舟，你从昨夜到现在，救了几个人？”

顾砚舟皱起眉：“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
“韩三还活着。偏门口那个差点被抬走的，也还喘着。伤兵棚里，好几个喝过安症汤的人还没死。你的药炉没停，手也没停。”沈照夜抬了抬下巴，“所以我知道，你不是舍不得这几张纸。”

顾砚舟脸色更白了些。

“你是怕出了这个门。”

帐外又响起一声咳。

顾砚舟往门口扫了一下，马上收回。

“范文鹤旧党的人？”沈照夜语气寻常，“还是军医署那些老东西派来的眼？”

顾砚舟冷声道：“你少套我。”

“我不套你。”沈照夜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，“今日我没这个耐心。”

顾砚舟按着副本的手收紧：“给我到天黑。这几处名字一出去，盯我的就不只是旧署小吏了。我把里头牵得太深的名字另封，现在递出去，外头那些人立马就知道我交了什么。”

“他们已经知道了。”

沈照夜忽然伸手。

顾砚舟反应飞快，五指往下一扣，想把副本压回怀里。沈照夜右手还带着眠砂残毒后的寒麻，却抓得很稳，腕骨一转，硬从他掌下把整摞副本拖了过来。

油纸擦过案台，麻线绷紧。

“沈照夜！”

顾砚舟扑上去夺。

秦野在门口往前挪了一步，老周没动。沈照夜左肩被牵得一阵疼，额角冒出冷汗，右手还是按住那摞纸。他抬头看着顾砚舟，脸上没了笑。

“松手。”

顾砚舟咬着牙：“这是医案！”

“所以才不能让你拿回去。”

沈照夜一把扯断最外层的麻线。

旧麻线崩开，细屑飞到火盆边。油纸被掀起，露出最上头那张外封皮。外封皮还没入册，也没压印，只写着待补二字。那是顾砚舟给自己留的一扇窄门。

真正写着副本去向、经手、时辰，压着医官印跟暗褐血点的底页，被沈照夜另一只手稳稳按在案上，半点没损。

沈照夜捏住那张外封皮，当着顾砚舟的面，猛的一撕。

纸裂声在帐里炸开。

声音不算大，却比外头靴底踩雪还刺耳。外封皮撕成两半，又被他反手撕成几片。碎纸散出去，一片轻飘飘贴在顾砚舟脸侧，正压着他颧骨下方。

顾砚舟僵住了。

那片纸上残着半个待字，墨迹一角像一粒干透的痣，贴在他苍白的脸上，荒唐得近乎难堪。

沈照夜把撕碎的外封皮丢到案台上，掌下按着其余副本，声音放得很平：“这张皮，是你给自己留的退路。现在没了。”

顾砚舟盯着他，眼里烧着一层又冷又硬的火。

“现在你有两个选择。”沈照夜抬手点了点那堆纸，“一，把这些全补齐，当着所有人的面递给我。从今往后你就是证人，谁查案都先查你，谁想毁案也先找你。”

他停了停：“二，我现在就把这些烧了。你回去继续做你的中立人，军医署有事你骂王府，王府追案你骂军医署。等到哪天两边都觉得你碍眼，再给你挑个好看的死法。”

顾砚舟喉结滚了一下。

“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
帐外那几道脚步声停得更彻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