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野抬手，把门帘放下，整个人横在门前。刀没出鞘，鞘口正好顶住门缝。外头有人若想掀帘，先得碰到他的刀。

顾砚舟慢慢转头，先看门。

门口被秦野堵死。

他又看后头。

老周垂着眼，声音不高：“顾郎中，想走可以。把话留清楚。”

顾砚舟笑了一下，嘴唇没多少血色：“你们这是押证人，还是绑郎中？”

沈照夜靠回椅背，左肩疼得一阵阵发闷，面上却又挂回那副欠揍模样：“都到这份上了，还挑字眼。顾郎中，你再讲究下去，我该给你烧柱香夸你斯文。”

“我若交了，军医署那边会说我做伪证，王府这边也会有人疑我只交了对自己有利的东西。”顾砚舟声音发紧，“范文鹤的人、旧署的人、那些病退的老人，他们不会让我活得太安稳。”

“你不交，他们就让你活得安稳？”

沈照夜指了指案台上的碎纸：“你已经在火里站了半夜，还指望鞋底不沾灰？”

顾砚舟没吭声。

他脸上的纸片还贴着，随着呼吸轻轻抖了一下。

沈照夜忽然把声音放缓。

“我不劝你顾全大局。那玩意儿太贵，常拿别人命抵账。”他把被撕开外封皮的副本往前推了一点，“我只问你一句，韩三若半夜再吐黑血，你是拿这一摞纸救他，还是拿中立两个字给他垫枕头？”

顾砚舟搭在案边的手猛的收紧。

冻裂的指节渗出血，蹭在纸角上。

远处伤兵棚里，忽然传来一声压不住的咳。顾砚舟手指抖了下，喉间低低骂了句脏话。

他闭上眼。

许久后，顾砚舟抬手，把脸侧那片碎纸取下来，放到案上。

他伸手入怀。

秦野盯着他的袖口，老周按着剑匣的手也没松。顾砚舟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很薄的纸。纸边被体温压软，折痕上有旧汗印，显然藏了不止一日。

他把那页纸拍在案台上。

纸面摊开，露出封柜记录最后一行。前头写着第三层旧柜封启时辰，后头是补签跟旁押。最末尾那个名字被墨线压过，却没遮干净。

那是军医署一个已经病退的老人。早年管过旧药库封柜，后来退到内署养老，平日连军议堂都很少露面。

顾砚舟手背青筋绷起，指尖压着那行名字，迟迟不肯松。

“最后一页。”他的声音被磨得粗哑，“我藏得最久。不是因为这名字有多大，是因为他当年在我父亲案里，也签过旁押。若这页出去，顾家旧案跟这桩眠砂药案，就再也拆不开了。”

他抬眼，眼眶发红：“我不是怕死。我是怕这页一出去，我父亲当年连死法，都要被他们重写一遍。”

沈照夜没急着拿纸。

他先看顾砚舟。

那双眼里有熬夜后的红血丝，有药炉烟气熏出来的涩，也有一个寒门军医被旧案压了许多年后，终于递刀时的狼狈。递刀的人知道刀柄割手，接刀的人也清楚，这柄刀一旦出鞘，先见血的未必是敌人。

沈照夜伸出右手，掌心按在那页纸旁边。

“你递出来的不只是纸。”

顾砚舟抬眼看他。

“是你的命。”沈照夜一个字一个字的说，“我接了。”

他又道：“从今日起，顾砚舟三个字写进王府护名单。谁动你，先从我这里过。”

顾砚舟的手终于松了。

那页纸被推到案台明亮处。午后的斜光从帐缝里切进来，正好照在那个被墨线压住的名字上。纸面纤维细得可见，一条早埋在雪下的旧路，终于露出第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