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野走到案边，取来新麻线、封袋跟火漆。

老周从阴影里走出来，站到案台另一侧。老人没盯那个名字太久，只扫了一眼，眼色便沉了下去。他认得这类旧纸的味道，却不愿多说。

沈照夜按规矩开口：“顾砚舟亲递。医案副本、换药时辰、封柜记录、经手签字底稿、最后一页旁押。秦野旁见，老周旁见。封入王府副录。”

顾砚舟忽然道：“写清楚，是我自己交的。”

沈照夜看他：“想好了？”

“写。”顾砚舟把医官印取出来，砸在案上，“别给我留活口似的台阶。我若还想退，刚才就该看着你把它烧了。”

沈照夜笑了笑：“顾郎中，嘴硬这病不用治，挺省药。”

顾砚舟冷冷瞥他：“你左肩再崩一次，我保证给你缝得比账房针脚还丑。”

秦野封袋时，门外有人低声问：“顾医官可在里头？署里有话请他过去。”

秦野把火漆压下去，漆面发出一点黏响。他收起印，走到门口，掀开门帘半寸，声音硬得很：“顾医官在留证。谁有话，具名写条。”

那人又道：“只是旧同僚问一声。”

秦野放下门帘：“那就让旧同僚等。”

外头沉默很久，最后只剩雪声。

顾砚舟听见这话，脸色没好半分。他知道自己出门后会看见什么，也知道从这刻起，军医署每一盏灯下，都可能有人念他的名字。可他还是在封袋边又补压了一记医官印。

秦野从案下取出副录铁匣，搁在案台角落。匣口朝内，冷铁映着火盆的光，泛出一层暗青。

沈照夜亲手写下名、由、归处、后果。

字不算好看。左肩疼时，笔锋会偏。他停了停，用右手压住腕骨里那股寒麻，才把最后几个字补齐。顾砚舟站在旁边，看见“顾砚舟若死，此封即时开验，王府循名追凶”那一行，嘴唇动了动。

老周把铁匣打开一道缝。

秦野将封袋放进去，顾砚舟补签，三人按印。铁匣合上时，冷铁咬合的声音很短。

咔的一声。

一条退路，就这么夹断了……

顾砚舟转身往外走。帐帘掀开的一瞬间，外头果然有人。

两个灰袍旧人站在帐门外头的雪地上，不能再往前靠。一个袖口压得平整，一个鬓边带霜，后头还跟着个低头的小吏。见顾砚舟出来，他们没拦，只把目光先停在他空了的双手上，又移到他脸上。

“顾医官。”鬓边带霜的旧人开口很慢，“署里找你很久了。”

顾砚舟停步。

他怀里已经没纸了，只有药箱带子勒出的一道深痕。那些旧人看得明白，他自己也明白。

“病人还等药。”顾砚舟绕过他们，脚步没乱，“有事具名写条。”

灰袍旧人的脸皮抽了抽。

秦野跟在后头，刀鞘轻轻碰过帐柱，发出一声闷响。老周走得最慢，经过那几人身侧时，黑木剑匣的影子从他们脚面上压过去，压成一截无声的旧碑。

沈照夜落在最后。

他回头看了眼旧巡帐那扇落下的帐帘，又看向顾砚舟离开的背影。

秦野从后头快步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旧茶棚后门，午后多了一辆无牌药车。”

沈照夜脚步一停。

老周也在他身旁停下。

老人望着铁匣所在的方向，沉默片刻，声音低得只有沈照夜听见。

“你该想想了，是不是该回王府一趟。”

有些锁一响，听见的人，从不止屋里这几个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