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按着匣子的手没立刻收回。他看见老周的肩背塌下去一点。此刻站在半明半暗的甬道里，背影忽然老得不像那个背剑走十三州的老仆。

“我没被你说服。”老周开口，声音哑得厉害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霜关不能丢。”

“不会丢。”

“顾砚舟若死，药案就断一半。”

“秦野留下半队人护他。沈梨旁录不离伤兵棚。藏锋楼铁匣，谁也不准动。谁来取，都具名。”

老周抬头看他：“你走，秦野跟你，雪线谁守？”

沈照夜回身，望向秦野。

秦野按着刀鞘的手紧了一下。

他跟沈照夜走过太多险路，破雪线，入暗巷，踩着刀口去捞半封信。这还是头一回，明知前路有人等刀，却要把自己留在后头。

片刻后，他道：“我可分两路。亲卫里挑六人随世子走，我留霜关。”

沈照夜皱眉：“你留？”

“我留。”秦野的语气没什么起伏，“世子回王府，路上用老周。霜关雪线、顾砚舟，还有暗语反钓，我来守。昨夜那信使的靴印还在，二十丈内的新脚印，我记得清。苍狼庭再来，先踩我的坑。”

他停了停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方才备下的第二匹马，换周叔的鞍袋。”

老周转头看秦野。

秦野没有避开。

这名护卫肩背旧伤未好，昨夜又在雪线伏了一宿，此刻站在甬道灯下，脸色并不比沈照夜好多少。

沈照夜沉吟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你们一个两个，都替我安排得挺妥当，显得我这个世子很多余。”

顾砚舟的声音从甬道另一头传来：“你本来就多余。”

几人回头。

顾砚舟不知何时站在拐角处，药箱还挂在肩上，袖口沾着药渍，脸色阴得很。他显然一路跟了过来，却没靠近。直到听见安排，才忍不住开口。

“伤口刚缝完就想赶夜路，沈照夜，你若嫌命太长，可以先把遗言写清楚。王府账房省得替你找欠条。”

沈照夜扬了扬眉：“顾郎中来得正好。给我配点赶路不死的药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配点看起来快死，其实还能撑的。”

“你不用配。”

秦野偏过脸，像是咳了一声。

顾砚舟走近几步，目光掠过黑木剑匣，又停到老周身上。

“韩三还没醒。”顾砚舟说得很快，“伤兵棚今夜加两炉药，我得留在霜关。军医署若来请，秦野让人挡。沈梨那边我已经交代，凡是送药送水的人，都按名册验手、验靴、验袖口。你若真要走，别带走她。”

沈照夜的笑意淡下来：“她不走。”

顾砚舟点头：“还算有点脑子。”

沈照夜抬手摸了摸嘴角血痂：“你这么夸人，我怕自己脸红。”

“你脸色像死人，红不了。”

老周把剑匣慢慢收回背上。

匣底擦过袖口，露出他手背上一道旧疤。沈照夜没问。今晚已经捅得够深了。再往下，就不是逼人让路，是把一个老人仅剩的旧骨头拆开给风看。

老周转过身，背对着他们，看向边门尽头那片黑。

“你回王府。”他像在对黑暗说话，“三日内，不入京城。”

沈照夜刚要开口，老周又道：“这是底线。”

秦野看了他一眼。

顾砚舟也皱起眉。

沈照夜明白这句话的分量。回王府，是收内院的火，不入京城，是暂避那道让老周封剑多年的门。三日很短，短到京城随便一道文书就能追上来。三日也够王府把药房、账房、沈惊寒病榻，和藏锋楼外廊那些碎线重新排一遍。

“成。”沈照夜应得干脆，“三日内不进京城。若京里的人先把火烧到王府门口，那就另算。”

老周没回头：“写下来。”

沈照夜愣了下，随即低骂：“周叔，你跟沈梨待久了，也学会拿纸压我。”

“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