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从药箱里摸出一张空白药签，递过去，顺手又塞了一支炭笔：“写完顺便把换药时辰也写上。”

沈照夜接过药签，靠着甬道砖墙写字。左肩疼得他笔画略歪，三日不入京几个字写的跟被狗啃过一样。顾砚舟看了一眼，嫌弃的很，却没出声纠正。

老周伸手取过药签，吹干炭迹，折起来收好。

秦野在旁边看了一遍，又向顾砚舟要了半张药纸，照着抄了副记，贴身放进内袋。

“我留霜关。”秦野把副记收妥，“世子带老周走。边门外三里有柳氏旧车棚，能换马。路上不走驿道，避北坡茶棚和第三驿站，绕南坳。”

“柳氏那边谁传话？”

“我。”

“顾砚舟副本？”

“入藏锋楼铁匣不动，旁封由沈梨记。”

“暗语油纸？”

“原件留，抄件分两份。雪线一份，我手里一份。反喂消息照你早前说的，真假掺半，不急着收网。”

沈照夜看着秦野，静了片刻，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
力道很轻。

秦野却像被这一下压得稍微低了头。

“别死。”沈照夜道，“你死了，我还得给你补抚恤，账房会骂我。”

秦野抬眼：“世子路上也别死。你死了，抚恤没人批。”

沈照夜笑出声，又牵到伤口，疼得吸了一口冷气。顾砚舟脸一黑，当即上前扯开他的旧氅，检查左肩纱布。果然，白布边沿已经染出一点红。

“你再多走两步，今晚不用回王府，直接回棺材。”顾砚舟从药箱里翻出止血粉，动作利落得近乎粗暴，“站好。”

沈照夜靠着墙，任他拆开外层，嘴上还不肯闲：“棺材也得柳老板赊。你帮我问问，她盐茶票能不能兑寿材。”

“闭嘴。”

老周背对着他们，一直没转身。

顾砚舟低头换药，秦野站在边门侧边安排留守，沈照夜靠着砖墙咬牙忍疼。

换完药，顾砚舟把药粉包塞进沈照夜怀里。

“路上每两个时辰换一次。别喝酒，别逞强，别把自己当铁打的。”

“还有呢？”

“若伤口裂到止不住，让老周把你打晕。”顾砚舟冷冷的看向老周，“他下手应该比你有分寸。”

老周终于侧过脸：“他要是不听，我会。”

沈照夜啧了一声：“你们这些人，合起伙来欺负病人。”

“病人该躺着。”顾砚舟把药箱搭扣扣上，“你这种叫麻烦。”

边门外传来很轻的马蹄声。

秦野安排的人已经把两匹马牵到甬道外侧。马嘴裹布，鞍后只挂小袋。没有旗号，没有灯笼，连马铃都被摘了。第二匹马的鞍后换上老周的旧鞍袋，黑布捆得格外紧，像从来就该挂在那里。

沈照夜站直身子。

走到老周身侧时，他停了下。

“周叔。”

老周看着门外，没应。

沈照夜的手从剑匣边缘轻轻擦过，指尖又碰到那道旧刀痕。那道痕没有半点温度，纹路里藏着经年不化的暗色。很多话到了嘴边，又被他咽回去。

最后他只道：“这趟回去，不让你拔剑。”

老周沉默很久。

“别逼我。”

沈照夜点了点头，迈出边门。

他刚跨出去半步，身后甬道里忽然传来秦野的声音。

“这次争执，比拔刀还凶。”

沈照夜没回头。

老周也没回头。

边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上，门缝里最后一线灯火被雪吞掉。只剩黑木剑匣上的旧刀痕，在夜色里冷得像一枚未熄的旧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