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沈照夜又站回了霜关军营。
昨夜边门一合,他确实去了南坳。
老周跟他走了半程。三更前后,沈梨的急递从后营暗哨手里送到他这儿,纸上就一句话:
伤兵名册,天黑前要换。
沈照夜看完,顺手把纸塞进火折子,烧干净了。
老周照原先说好的,继续守在南坳旧车棚,替他把“世子已回王府”这场戏演下去。沈照夜换了件披风,从后营绕回霜关。天色才泛白,营门上的霜还没化,他人已经到了旧校场外。
主帐他没进,伤兵棚也没去。
他只让人把昨夜分押在偏厢里的军医署中层传话人拖出来。
那地方四面漏风,挨着营道。雪被来回踩实,白得发硬。远处火盆烧着,暖意却挨不到跪在雪里的人身上。沈照夜也没遮掩,审问点就摆在最容易让人看见的地方。
秦野守在南侧,亲卫早在雪地里划出一条三丈线,线外能看,线内不能进。
顾砚舟抱着药箱站在另一头,他昨夜守了两炉药,眼下压着青影,却还是过来旁见。沈照夜扫他一眼。
自从那只铁匣在合上,有些事,顾砚舟就躲不开了。
传话人跪在雪地正中。
深灰袍子,长脸,眼尾往下垂。腰上那块中层传话牌早被摘了,双手也反绑在后头。昨夜分押时,他还肯写几行外运口时辰,写到“亥时后”便停了笔。后头再怎么问,都咬着一句话:自己只传内务,不知道上头是谁。
现在他嘴唇冻得发紫,膝下的雪窝被体温压出湿印,人却跟块硬木头似的,低着头,不出声。
营道外头,慢慢聚起人来。
先是几个军汉,后头伤兵棚里能下地的伤卒也来了。再后头,范文鹤旧党的人跟着露面。灰袍、旧署护卫,还有几个袖口压得很平整的吏员,站在不远处低声说话,目光时不时扫向雪里的传话人。
沈梨没来旧校场。
沈照夜让她留在伤兵棚,把昨夜所有换药、转床、缺册的人名重新抄一遍。她那边若递纸过来,就说明伤兵棚里也烧起来了。
人群里终于有人喊了一声:“沈公子,他不过是个跑腿的,昨夜也写了几行,何必闹成这样?”
声音不高,偏偏周围都听得见。
另一个人接得也快:“军医署自有规矩。传话人传错了话,交回署里问责就是。王府再扣下去,怕要落个私审军中属员的名声。”
沈照夜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,旧氅披着,左肩下方缠布藏得严实,嘴角血痂还没褪。
他听完,慢吞吞抬眼:“谁说我要闹大?”
喊话那人卡住了。
沈照夜伸手在火盆边烤了烤指尖,又补一句:“我这人怕麻烦。能小办,绝不大办。你们既说他是跑腿,那就让他把腿都跑过哪些门,说清楚。”
跪在雪里的传话人,眼皮动了下,可嘴还是闭着。
沈照夜瞧见了,笑意淡淡的挂在脸上:“瞧着还挺讲义气。”
范文鹤旧党那边走出一个管事模样的人。四十上下,灰棉袍外头罩着旧披风,腰间挂了块半旧铜牌,脸上带着一副很合规矩的笑。他没先看传话人,倒先朝沈照夜拱了拱手。
“沈公子,外头风大,人冻坏了便问不出话。一个传话的杂役,不值当您动气。署里愿意立字,今日把人带回去,明日给王府一份问责条。”
沈照夜歪了下头:“具名吗?”
管事脸上的笑停了停:“自然有署里公印。”
“我问你,具名吗?”
那管事垂着手,嗓音还稳:“此事由署里统问,不便单列人名。沈公子若信不过公印,未免太伤旧谊。”
沈照夜像听见什么稀罕话,转头问顾砚舟:“军医署跟我有旧谊?”
顾砚舟冷声道:“有。旧账,旧毒,旧案,旧死人。”
人群里响起几声压低的吸气。
管事的脸色沉了一下,很快又压回去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弯腰伸手,竟想去扶传话人的胳膊。
秦野的刀,在这时出了鞘。
一寸寒光。
管事那只手僵住了。
沈照夜连眼皮都懒得抬:“他还没说完。”
“他什么都没说。”管事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。
“所以才没说完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