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一照,纸角压着半枚货印。
那半枚印只有弧边跟一点残纹,黑的发冷,贴在壶底,像一只睁开的眼。
柳老板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别用手。”
老掌柜已经递上竹镊跟干布。
沈照夜看了柳老板一眼。
“你们商人出门都带这个?”
柳老板淡淡道:“白日盐袋出事后,我便让老掌柜把取样匣随身带着。跟你走,得防酒里捞尸,鞋底抠账,壶底取纸。”
“夸的我像个会过日子的人。”
秦野用刀鞘隔开巷口,把看热闹的船户挡在三步外。沈照夜用竹镊夹住薄纸,慢慢展开。
纸不大,写字的地方被人刮过一层,表面只剩几行水脚小账。乍看,就是寻常货脚拆分。
柳老板只瞧了一眼,眉头便皱起。
“这账太干净。”
“干净的像刚洗过的脸。”沈照夜把纸举到月光下,“洗脸的人忘了耳后。”
薄纸背面有几道很浅的压痕。不细看,只当是纸折旧后留下的纹路。阮十三趴在地上,脸埋的更低。
柳老板从老掌柜账夹里取出只小铜盒。盒中放着熏纸用的冷香灰,还有细炭粉。她没问沈照夜,把薄纸放在干布上,隔着一点距离,用温酒壶的余热慢慢烘过纸背,再拿细炭粉轻轻扫了扫。
压痕一点点浮出来。
先是四个字。
照例通行。
后头还有一行更细的:北三仓改入盐四号。
巷子里只剩檐水声,一滴,一滴……砸进坛子里。
秦野盯着那行字,手背青筋绷起。北三仓,盐四号。这两个名目分开看,都能进账。合在一起,便是有人把粮仓跟盐船的门栓拧到了一处。
白日盐袋里挑出的北粮旧袋皮,到了这会儿,总算有了去处。
沈照夜蹲在薄纸旁,脸上那点散漫收了起来。
“阮十三。”
阮十三脖颈动了一下。
“我没看过。”
“我没问你看没看过。”沈照夜用竹镊点了点压痕,“谁让你递的?”
阮十三还是趴着,过了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没人让我递。”
“那就是你自己想活。”
这回阮十三没否认。
柳老板把炭粉扫净,重新封纸,动作挺稳。她封纸时,特意在油布角上写了“疑似压痕”四个小字,没写“实账”。
压痕不能定罪,只能指路。东泽码头这种地方,指错一步,也够死人。
她低头看阮十三,声音压的低。
“你知道这页纸递出来,水盟里会有人找你。”
阮十三撑着手肘坐起,酒气散了大半。他脸上沾着泥,眉眼还是白日那副账房学徒模样,只是唇色比冻河的冰还淡。
“少盟主查得到船,不一定查得到账后头的人。账房里有人盯着她,也盯着我。今日灯灭,我看见总舱里有人伸手去拿封票,那只手戴着水盟旧仓的青线指套。”
柳老板抬了抬眼皮。
“你白天为何不说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