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水盟老舵手站在人群后头,烟杆在手里转来转去。董老舵手也在,旧青袄被雨打出深色,他低着眼,不替水盟开口,也不替巡检棚作证。船户们看他,他只咳了一声。
裴青鱼脸色更冷。
水盟旧规讲水路,巡检棚讲官面,南陵谢氏讲契书。三张纸一起压到一张桌上,刀反倒不好先出鞘了。
谢观澜伸出手。
“契书。”
被押住的瘦高男子忽然挣了一下,肩一沉,像要朝契书台扑。秦野抬手按住他后颈,刀鞘横压在他腕骨上,只听咔的一声轻响,那人脸色白掉半截,再不敢动。
沈照夜瞥他一眼。
“急什么,谢姑娘还没拆,你倒先疼了。”
柳老板递了个眼色,老掌柜把从瘦高男子身上搜出的油蜡小袋送上来。袋口有封蜡,蜡面没字,边角却压着谢氏细纹。
谢观澜不急着拆,只先看何书吏。
“巡检棚要说无凭无据,那就先在旁录上写明,盐四号放行牌从何处出,何人验,何时盖。若契书对应袋号,巡检棚需解释,放行时为何没见指定货号。”
何书吏嘴角绷住。
“谢姑娘,契书是民间货押,压不了官文。”
谢观澜把封蜡推到他面前。
“官文放行货,契书认领货。你说压不了,可以具名写一句:巡检棚放行,不验契书货号。”
何书吏没接笔。
沈照夜站在旁边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
“谢姑娘这话,比裴姑娘的刀好使。”
裴青鱼侧头扫他。
“你又要添什么乱?”
“我哪敢。”沈照夜把湿掉的瓜子袋丢给秦野,走到契书台前,先看封蜡,又看谢观澜腰间那枚玉牌。
他靠近了些。
谢观澜眉心微微一压。
“沈世子看契书,还是看人?”
“看玉。”
沈照夜弯腰,竟真凑近那枚玉牌闻了闻。
玉光泛冷,谢观澜衣襟被雨打湿了一小片。她本来站得很稳,见沈照夜来这么一下,藏在袖里的手收紧了点。
“沈世子。”
裴青鱼的目光也扫过来。
秦野低低咳了一声,想提醒,又觉得已经晚了。
沈照夜直起身,很认真的点头。
“好玉。”
谢观澜脸上那点血色来得快,又被她压回去。可雨光薄,遮不住耳后淡红。那红色很浅,像青伞下不小心泼进雨里的一点春色。
柳老板在马车边看得眼皮跳了跳。
“沈照夜,你再多闻两下,南陵谢氏的账能把你卖去填河。”
沈照夜一脸无辜。
“柳老板,我只是验货。”
谢观澜抬手按住玉牌。
“世子验完了?”
“没完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