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低头看封蜡,“玉上有南陵冷香,封蜡上没有。封口折法,也不是谢姑娘身边人惯用的南陵内折。再加上这位看货人方才见了你,不敢喊主子,只敢把声吞回去。”
谢观澜这才看他。
“你凭这些断契?”
“我穷,买不起南陵纸,只能多看两眼,多闻一闻。”沈照夜指了指被押住的瘦高男子,“他拿谢氏契纹船牌,藏袋号竹牌,口口声声替东平盐栈看货。若真是你身边的人,封蜡上总该沾点你这块玉常带的冷香,封口也不会折成外账的法子。一样都没有,说明契书是从谢氏某个暗口出来的,没经你手。”
谢观澜没马上出声。
何书吏冷笑。
“闻玉断案,沈世子真不愧京城风流名声。”
沈照夜转头看他。
“何书吏别急,我风流不要钱,你具名要命。”
阮十三差点把笔戳破油布,他抬眼看裴青鱼。裴青鱼脸色冷得很,还是点了点头。
谢观澜拆开油蜡小袋。
袋里契书折得很薄,外层是东平盐栈货押,里页夹着南陵谢氏副契。副契边角有一处细小断纹,像从主契上裁下后又重新封过。她看见那处断纹,动作停了一下。
沈照夜也看见了。
“谢姑娘认得?”
“谢氏内契断纹。”谢观澜把契书摊平在油布上,“这张副契能压货押,能让东平盐栈接甲九到甲十六这八袋盐,也能在货入库后,换成寻常盐票。”
裴青鱼向前挪了半步。
“谁开的副契?”
谢观澜的目光穿过雨幕,扫过人群后方那些不肯站队的水盟舵手,又回到契书上。
“谢氏账房,有三处能开这种副契。我的印不在上头。”
何书吏立刻接话。
“既然谢姑娘的印不在,契书来路未明。水盟扣货,还是无凭。”
谢观澜把副契翻到背面。
背面有半枚细印,被雨气一润,浮出一层很淡的纹路。那纹路不是谢观澜的私印,却是谢氏族契通行印。它能在南陵压铺号,也能在东泽压货主,更能让巡检棚没法用一句来路未明挡回去。
谢观澜把契书推到何书吏面前。
“族契通行印在。巡检棚若放行这批货,需认它是已验契货,若不认,就写明巡检棚昨夜放行未验族契通行印。”
何书吏的手按在公文边,话没再往外冒。
沈照夜忽然靠近谢观澜,声音低了些,却足够让裴青鱼听见。
“谢姑娘,所以我需要你。”
谢观澜抬眸。
方才被闻玉扰乱的气息已经收住,听见这句,她袖口还是轻轻贴住了掌心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坐到桌面中央。”沈照夜看着契书台,“你若站在人群外,谢氏暗口就能把这张副契说成你不知情,巡检棚会说民间货押无凭,水盟旧舵手也会继续看雨。你坐下,这张纸才有主人。它能压官面,也能逼你家里那条暗线露出一截。”
谢观澜盯着他,半晌不语。
柳老板走到台边,拿起契书看了一眼。
“世子这话不中听,但账就是这么算的。谢姑娘若不坐,今日这张副契就成了没人认的纸。纸没人认,八袋盐便烂在水盟手里,巡检棚回头还能告水盟扰市。”
裴青鱼冷冷补了一句。
“你坐下,水盟承你的契书有效。你家里若有人借水路走黑账,东泽也会记你一份旁证。”
谢观澜指尖按住玉牌。
南陵谢氏的贵女站在东泽盐埠的泥水里,脚下是盐,桌上是契,四周都是等着看她走错一步的人。
片刻后,她在契书台前坐下。
“谢氏的纸可以被人借用,但不能被人拿来卖人。”谢观澜拿起笔,“我坐,不替你们作证。替谢氏,把借我家纸卖人的那只手剁出来。”
阮十三立刻补上一笔。
秦野压低声音问沈照夜: “她真坐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