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青鱼没接他的调侃。
她抽出第二页旁录,放到第一张账旁边。
“昨夜在柳氏盐茶棚外领茶钱、今日在公议台领喊的三人,名字也在这里。付钱的小牌背纹,出自总舱。若说我被北境兵迷了心窍,那这几位,是被谁的茶钱迷了嘴?”
那三个短褂汉子脸色发青。
厅外船户一片哗然。
门边,一个手臂还缠着缆伤的年轻船户先骂了句:“拿茶钱喊话,也配替船户开口?”
这一声不高。
桨头先破水,也不过这么一下。
有人跟着骂:“昨夜老梁头手指断了,你们还在台上喊封账,黑心烂肺!”
“写名!让他们写名!”
声音先从一处起,接着门边、窗下、后排木桩旁都跟着响。
董老舵手站起身,烟杆被他搁在桌上,铜头压住账页一角。
“够了!你今日要拿我儿子开刀?”
“若账真,就按水盟规矩办。若账假,我给你跪茶认错。”
“你跪得起,水盟赔不起。”
裴青鱼把烟杆从账页上拿开,放回他面前。
“水盟赔不起的,是你们这些年关门清理出来的烂账。”
董老舵手的手背绷得发紧,手掌压在桌沿上。
可这一次,厅里没人立刻帮他说话。船户们看着那页签押,看着木匣里的黑灯芯和蜡渣,也看着裴青鱼掌心渗出的血。
沈照夜垂眼看着桌面,脸上的散漫淡了些。
他想起霜关雪地里的那些旧卒。
一个人要让旧部服,不怕被骂狠,就怕刀举到半途,又替旧情找鞘。
裴青鱼转身,面向整座公议厅。
“今日起,外槽债契桌封。所有无名赎人契,补名,验印,见人。见不到人的,按失踪报巡检棚,水盟副封不许私启。”
她停了停,声音更清。
“盐四号那八袋,跟昨夜谢氏副契八袋、今日公证处这张八袋押单,一并列入同验。药灰残袋交水盟副封、王府旁见,待顾砚舟复验。总舱任何人要取回封物,写名、写由、写去处。”
董老舵手冷笑:“你这是要把水盟送到外人手里。”
“我是在把水盟从你们手里抢回来。”
裴青鱼把少盟主小牌压到账页上。
“董承签押页,三封同押。领茶钱喊话三人,暂扣旁屋。今日这页,不入总舱柜,入公议厅明封。”
她转向阮十三。
“半个时辰后,开盐四号,当众验袋。”
阮十三应声,笔尖重重落下。
董老舵手看了她很久,忽然笑了。
他拿起烟杆,慢慢敲掉铜头上的灰,面上的白色退去,只剩沉沉的青。
“好,好一个少盟主。”
裴青鱼没再说。
董老舵手转身往外走。
他后头的旧人迟疑片刻,跟上两个,剩下几个站在原地,进不得也退不得。
那三个领茶钱的短褂,被秦野用目光定在墙边。旧疤男人带人过去,一个一个写名。
沈照夜伸了个懒腰,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“裴姑娘,今日这顿戏好看,值我背伤疼半天。”
裴青鱼低头看账页,指尖松开时,布条上多了一点红。
“沈世子若只会看戏,门在那里。”
“我这人穷,能看白戏就不走。”
裴青鱼抬眼,终于看了他一下。
公议厅外,董老舵手走到门槛处,目光越过满厅船户,停在裴青鱼身上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说完,他烟杆铜头在门槛上轻轻一磕。
门外一个原本低头记名的账手,忽然把手缩进了袖里。
老周抬眼,黑木剑匣在肩上轻轻往下一沉。
沈照夜看见了。
那只袖口里,有一点刚干的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