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青鱼把那点笑收回去的时候,阮十三正好把守名册递到她手边。
册页上多了几处泥指印,字倒还写得规整。谁守青篷船,谁守盐四号,谁盯黑船批条,谁在外槽木桩旁换班,一条一条,全写清楚了。
裴青鱼翻完,拿青线在页角打了个结,转手递给旧疤男人。
“照这个守。换了人,也把名字写上。”
旧疤男人接过册子,低头应了声。
袖口沾蓝的那个账手,没写在册上。旧疤男人已经派了两个不挂水盟牌的船工暗里跟过去,只远远吊着,不许贴近。
裴青鱼也没亲自去追。
那人若只是个饵,追得急了,线后头的人反倒容易被惊动。
盐四号那边还没开袋。
梁慎的人还在补官面同押,顾砚舟的药箱也没送到,裴青鱼只让旧疤男人守住封绳,袋口不准任何人先碰。
伤船船号跟董承签押页,另拿油纸明封了,压在巡检棚的木匣里,匣口贴着水盟青签。
沈照夜靠在棚柱旁,他瞧见秦野端着空碗站在那儿,还一本正经的跟船户媳妇说“不必写收碗旁见”,到底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秦野回头,脸还绷着。
“世子笑什么?”
“笑你快把一只缺口碗封成军机了。”
棚里又有人笑。
秦野把碗还回去,抱拳退了半步,动作硬得像接刀。
那船户媳妇拿了碗,小声嘀咕:“北境兵规矩真多,喝个姜汤也吓人。”
裴青鱼在旁边听见了,眼尾轻轻一动。
码头上的乱声慢慢落回了日常。
货主还在抱怨封货误工,船户绕着湿缆绳骂水冷,巡检棚里的差役缩在棚边,手里捧着木牌,不敢再像上午那样耷拉眼皮装聋。
盐埠街口的风从河面压过来,卷着盐腥、姜汤味,还有木屑灰,吹得人衣袖贴在身上。
日头,沈照夜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走吧,裴姑娘。再不去街口透口气,我怕秦统领把这码头管成灵堂。”
秦野脸一黑:“世子。”
“别急,夸你呢。灵堂最讲规矩。”
裴青鱼把册子最后一页抚平,抬脚往外走:“沈世子若嫌码头吵,可以回王府养伤。”
“回去听顾郎中骂我,还不如听船户骂我。”沈照夜跟上去,“船户骂人花样多。”
秦野带着两个亲卫跟在后头,还是隔一会儿就回头瞧青篷船。那边老梁头的帘子掀开了一道缝,断指裹着白布,露出半张被风吹红的脸。
他见秦野回头,张口就骂:“看什么看,老子没死。”
秦野抱了抱拳。
老梁头一甩帘子,又缩回去了。
盐埠街口比泊位那头宽些,两侧排着盐栈、茶棚、油铺,还有几家临水酒肆。
午后的余热还没散,铺面前挂着湿麻帘,盐袋堆在檐下,脚夫拖着板车从街心过,车轮碾过碎盐粒,沙沙作响。
街尾连着商队入城口,外头来往的货驼、骡马,都得在那儿验牌、称税、交落脚钱。
沈照夜走得不快,背伤牵着肩,他嘴上还不肯消停。
“东泽这地方,水冷,人精,账还厚。要不是欠柳老板银子,我真想在这儿开个铺子。”
裴青鱼没转头:“开什么?”
“卖清白。”
“你卖不出去。”
“也是。”沈照夜叹了口气,“我这名声,买的人多半怕是假货。”
秦野低声提醒:“世子,街口人多。”
“人多才要说。”沈照夜笑眯眯扫过几个偷听的货客,“本世子穷得坦荡,欠账欠得响亮。诸位若有好酒好肉,只管记柳老板账上。”
一个茶棚老板娘隔着帘子啐他:“柳老板听见了,能把你卖给盐船!”
沈照夜拱手:“卖前劳驾挑条暖和的船。”
裴青鱼脚步停了一下,终究还是没忍住,偏头避开了风口。
街口那点笑声刚散,入城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嘶。
起初只是几声乱喊。脚夫拖着板车往旁边躲,茶棚里有人探出头,又飞快缩了回去。
秦野的手已经按上刀鞘,方才被码头那碗姜汤松下来的劲儿,在马蹄声里一下收了干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