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延霜那句话被风一卷,盐埠街口的人还没散干净。
沈照夜咳了两声,背上的药布让衣料一蹭,疼意直往骨缝里钻。
苍狼庭的商队转进东街旧驼场,骆驼铜铃在盐风里响得断断续续。远处,又传来一串冻硬的铜钱声。
秦野还盯着那队人。
“世子。”
“知道。”沈照夜揉了揉眉心,“草原来的美人不能追,追了容易挨刀。”
秦野脸色更冷了些:“属下说的是商队。”
“我说的也是商队。”沈照夜收了笑,“她不是随口说冷。草原人说水冷,多半水里已经淹过人了。旧驼场那边留双眼睛,别贴太近。”
秦野低低应下。
沈照夜转身,扫过裴青鱼留下的水盟护卫,还有街口那拨马匪。
裴青鱼这会儿还在码头守盐四号验袋,顾砚舟的药箱马上要到,她抽不开身。
“先算眼前这笔账。”沈照夜道,“草原人打的是明牌。东泽这几条黑船,才是躲在水底咬脚的鱼。”
阮十三抱着守名册从码头那边跑来,鞋底沾着湿泥,额头全是汗。
他跑的太急,到了沈照夜跟前,才想起来把笔夹回耳后。笔尖的墨一蹭,在脸侧拖出一道黑线。
“世子,柳老板让人传话。”
沈照夜抬了抬眼:“他终于肯替我还酒钱了?”
阮十三喘了一口,摇头:“柳老板说,蓝痕没往盐四号去,也没去巡检棚。账手洗了手,水倒在外槽旧秤房后沟里,沟水泛蓝。后头一串脚印,绕过水盟货棚,进了黑船靠着的内弯。”
秦野一下抬眼。
沈照夜脸上那点懒笑散了。
“洗手?”
阮十三把一小片湿布摊开。
布角发蓝,颜色很淡,被水洇开后,边上结出霜花似的纹路。
那正是北三仓假印里掺的追水药粉,遇潮就泛蓝,沾到手、袖子、印油边,短时洗不干净。
柳老板从盐栈檐下走出来,袖子里算盘响了一声。
“不是我神通大。”他先把沈照夜那一眼堵回去,“我派去盯水沟的,是个搬盐小伙计。胆子小,不敢靠近,只看到账手把手伸进后沟。沟水一泛蓝,他就绕盐栈后墙回来报了信。抓手没用,得看他回哪条船。”
他后头跟着个白衣青年。衣料干净,眉眼疏朗,手里捏着一把折扇,扇骨却没打开。
盐埠这种天气还拿折扇的人,要么装阔,要么装的自己不怕冷。
沈照夜瞥了那青年一眼。
柳老板道:“谢观澜,南陵谢氏的人。他本来在盐栈后堂验那几张旧契料,听见黑船两个字才出来。你们刚才在公议厅闹的太大,他原本不该露面。”
谢观澜拱手:“沈世子。”
“谢氏今日都爱挑热闹时候出来。”沈照夜笑了笑,“你要是来讨押单清白,得排队。前头还有水盟、巡检棚、马匪,还有我欠柳老板的一串旧债。”
谢观澜没接这个笑话,只盯着阮十三手里的蓝布。
“谢氏已经被人借过一次旧契壳。”他声音很稳,“黑船那边若再牵到谢氏纸料,我不能让第二只脏手按到南陵门楣上。”
柳老板顺势接话:“旧秤房后沟那水还热,人走不远。你再晚两盏茶,他们手洗干净,箱子也该沉河了。”
沈照夜低头看了眼靴尖,靴面还沾着盐粒。
“秦野。”
秦野抱拳:“在。”
“码头三规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民船有民船的规矩,贼船有贼船的账。”沈照夜伸手,从阮十三手里抽走守名册,“三规管的是民船,不管正往河里沉证的黑船。”
秦野顿了顿:“只截证,不碰民货?”
“只截证。”沈照夜道,“船主点头来不及,水盟旁见不在眼前,巡检棚装聋。今日换一条,先截证,后写名。谁伸手推货下水,打断手腕;谁动刀,卸刀;谁趁乱摸银子,我连你们一块写进账里。”
秦野眼皮动了下:“属下不会摸银子。”
“我说的是你手下。”沈照夜抬脚往外槽走,“你穷得我都不忍心冤枉。”
外槽比盐埠街口更冷。
几条黑船伏在低处的水面上,船身刷过旧漆,水线压得很深。
他们绕到内弯第三条黑船前。那船挂着押税旧牌,账册上却只记作空船。
岸边木桩缠着湿缆,缆绳里夹着细芦根。跟先前旧缆棚暗点、阿菱鞋泥里那些碎屑,是一路来的。
河面浮冰一片片漂着,撞上船底,闷的响了一下。
阮十三走在最前头,弯腰辨脚印。他本是混码头的,平日嘴碎,碰上真事却比谁都惜命。
那串蓝痕不显眼,踩过泥,擦过木板,又在旧秤房门槛处断了一截。可内弯黑船的跳板边,湿木上按着一个蓝手印,五指清清楚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