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灭以后,烟从旧货屋那头贴着地,一直爬到总舱外坡。
外槽码头的灯,被夜雾泡成一层昏黄。青篷船旁新支起来的棚子还在滴水,木箱裹着湿毡,四角封签重新压过名。
巡检棚那边亮了半宿灯,却没一个人踏进外槽。
那边,三排灯亮起来了。
水盟总舱的门,比寻常货栈高出一头。门前石阶上站了十几名护卫,短刀出鞘一点,刀背贴着灯,冷光一截截排过去。
裴青鱼从青篷船边过来。斗篷没系,袖口还沾着救火时留下的黑灰。
旧疤男人压低声音道:“总舱传话,请少盟主入议罪棚。”
裴青鱼脚步一停。
旧疤男人脸色一下就变了。
水盟里,进了议罪棚的人,出来时腰牌还能不能挂着,从来不看自己说了什么,只看老人会愿不愿意留脸。
沈照夜靠在旧货屋门框边,嘴里咬着半截被火燎过的芦苇芯,他抬眼扫过总舱那几排灯。
“议罪棚?”他含着芦苇芯,说话有点含糊,“东泽水盟待客挺周到,夜半还给自家少盟主搭戏台。”
裴青鱼把他这句混账话晾在一边,目光停在总舱门口。
已经有人下了石阶。
董老舵手拄着旧烟杆,鬓边灰白,颧骨被灯一照,显的更硬。
他身后跟着几个水盟老人,青袄、旧牌、硬脸,一个个跟从旧船板里磨出来的钉子似的。再往后,是总舱护卫。刀口没全出,可已经够让两边船户往后退开半步。
董老舵手在门前三步外停住,烟杆往石面上一点。
“少盟主,进棚。”
裴青鱼盯住他:“谁开的议罪棚?”
“水盟老人会。”董老舵手抬了抬眼皮。
“外人踏码头,王府旁封压了水盟副封,黑船、债契、盐袋、官船,全被北境人牵着走。你若还认东泽水盟,就进去说清楚。”
沈照夜嚼了嚼芦苇芯,偏头问柳老板:“老人会管饭吗?”
柳老板抱着被火燎坏一角的账夹:“管刀。”
“那不去。”沈照夜吐掉芦苇芯,“我这人嘴挑,不吃铁。”
董老舵手的视线转到他身上。
“沈世子,这里是水盟总舱门前。”
“看出来了,门挺高。”沈照夜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“可惜挡风差点。”
水盟老人里有人沉声喝道:“少盟主勾结北境,私封水盟货仓,纵着外人查总舱旧规。今夜若不清账,明日东泽水路,还有谁认水盟牌子?”
码头上响起一片低低的应声。
裴青鱼抬步往前。
秦野侧脸绷住:“世子。”
“你一拔刀,明早东泽传出去的就不是总舱抢证杀人。”沈照夜手指扣着刀鞘,声音放的很轻,“会变成燕骨王府夜压水盟,少盟主引狼入舱。”
秦野握刀的手没松,他扫了眼总舱门内,:“门里两侧藏了人,脚步压的齐,不像只问罪。”
谢观澜站在木箱旁,右腕缠着布,血从布缝里透出来。听见“勾结北境”四个字,他抬头看了裴青鱼一眼,把纸塞回袖中。
现在还不是亮底的时候。
董老舵手瞧见这动作,烟杆在掌中转了转。
“谢氏公子也在。好,好得很。南陵契书,北境王府,柳氏账底,水盟少盟主,全凑齐了。”他冷笑一声,“老夫倒要问问,东泽水路百年规矩,今日要不要改姓?”
裴青鱼声音发冷:“水盟规矩里,哪一条准许黑船沉箱?哪一条准许赎人上夜船?哪一条又准许官船旁边藏无名批条?”
“进棚说。”董老舵手一个字一个字的道,“水盟的羞,关门清。你把门外这些人带进来,就是把东泽交到外人手里。”
裴青鱼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