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老舵手那句话砸在棚下,近处几个正忙着的人却都把手停了。
黑船边的潮水正往上顶。桩旁那根麻绳绷的发白,绳皮泡胀了,贴着木桩磨出细细的声。
那艘黑船吃水很深,船帮几乎贴着水面,潮头一推,船身轻轻往下一沉,舱底就闷的响了一下。
裴青鱼站在油布棚边,没搭董老舵手那句话。
她盯着芦苇荡里刚才亮过的那一点白灯。
“守船人,报数。”
旧疤男人马上转身,冲黑船码头喝了一嗓子:“守船人报数!”
黑船那边半点回声都没有。
棚下几张脸齐齐变了。
昨夜起,守名册是裴青鱼亲自定的,青篷船、盐四号、黑船批条,还有外槽木桩,换人都得写名。守名不断,船就不能无声的动。
眼下没人报数,那就等于那本册子先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旧疤男人又喊了一声。
船尾这才钻出个黑影。
那人穿着旧黑短褂,脸叫河风吹的发紫,怀里抱着一团绳,半跪在船尾理缆。
“潮头顶上来了!旧桩吃不住,先挪半船!”
他喊的急。
“照例挪泊,水盟老规矩!别都杵着,船翻了谁担?”
董老舵手抬起烟杆,横在裴青鱼身前。
“少盟主,议罪还没开完。”
裴青鱼的目光还停在黑船上:“守船断名,黑船动缆,议罪先搁着。”
“这话要传出去,明早东泽码头就该说,你为了外人一句话,丢下总舱老人会,先去护一条私船。”董老舵手扫了眼远处官船的灯影,“官面正在看。你若亲自扣黑船,谁上船,谁就先担私运罪。”
裴青鱼脚步一顿。
腰间令牌撞上铜扣,轻轻的一声。她本就被火烟熏的脸白,这会儿唇边那点血色也淡了。
她扣住令牌边,铜牌在掌里轻轻的响,却迟迟没有举起来。她退的不是黑船,她怕这一脚踩下去,东泽几千船户都要被官面扣成私运同党。
沈照夜原先坐在缺腿矮凳上,听到这里,抬手按住桌沿站了起来。
“裴姑娘。”
裴青鱼回头。
沈照夜走到她身侧,伸手攥住她袖口。
他咧嘴笑了下:“今晚有个好玩的,去不去?”
码头上几个船户听见这句,目光都飘了过来。
好玩。
这时候从沈照夜嘴里吐出这两个字,听着跟纨绔世子在花楼门口挑灯似的,格外不是时候。
裴青鱼盯着他:“你管这叫好玩?”
“总不能叫送死。”沈照夜压低声音,“叫送死,阮十三腿要软。”
裴青鱼没笑。
她朝官船那边看了一眼。那艘挂着朱边小官旗的船静静停在外槽,灯还亮着,帘缝里有人影晃过。
巡检棚若来得快,黑船舱底那包疑似眠砂的药粉、安症汤引、黑红蜡封纸,还有蓝手痕迹,全都能被写成水盟私运。
总舱老人会只要顺势关门清理,裴青鱼白日里拉出来的所有证链,都得被水盟家法吞回去。
柳老板在后头压着嗓子:“官面不急,他们等黑船离桩,也等少盟主先动刀。到时候私运、抗官、扰港,哪顶帽子都能扣。”
“此时保货,官面就咬总舱。”裴青鱼的声音很低,“弃船,水盟至少还能先稳住。”
沈照夜攥着她袖子的那只手紧了点。
“弃了这批,背后拨绳的人就洗干净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