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疤男人命人把船夫和踩扣护卫分开绑住,当场在守名册新页写下两人的名号,又派两班人守跳板和副缆,换人不得离册。
董老舵手终于出了声。
“少盟主,扣船到此为止。黑船由水盟老人会接舱,王府的人退到棚外,谢氏、柳氏也不得上船。”
裴青鱼回头:“董老刚才还说,黑船若坐实私运,会拖累总舱。”
“船泊在东泽水口,挂过水盟过舱旧规,自有水盟规矩。”董老舵手拄着烟杆,一步步走近。
“你要查,可以。可舱底由老人会验,证物入总舱封柜。外姓人踩上船板,明日水路上没人再认裴家的少盟主令。”
官船那边的帘缝开了又合。
巡检棚方向也亮起几盏灯,正朝外槽移动。火后的潮雾里,那几盏灯走的不快,却稳。
所有人都明白,官面一来,话就会变成文书;文书一落印,黑的白的,都得按官面口径走。
沈照夜用刀鞘敲了敲跳板边。
“董老算盘打的响。老人会接舱,验出东西,算水盟清理门户;验不出东西,裴姑娘受外人蛊惑,少盟主令牌得收回去擦擦灰。您老里外都坐上座。”
董老舵手的目光压到他身上。
“沈世子,你凭什么登东泽黑船?”
“凭昨夜有人烧我屋,抢我证物,袖口有黑红蜡。”沈照夜抬手指向缆桩边的船夫。
“凭这船夫怀里的蜡渣,跟我那箱旁封同味。再凭王府旁封、水盟副封、柳氏旁见、谢氏认纸,四角都在。少一角,都别想把这案子关门。”
董老舵手冷笑:“你倒会替水盟立规矩。”
“我替自己保命。”沈照夜咧嘴,“这规矩听着顺耳,诸位可以借去用,不收钱。”
裴青鱼抬手,止住身后旧疤男人那点躁动。
“王府旁见不上母账,谢氏只认契纸,柳氏只记货价。”她看着总舱老人会,“黑船舱底,由少盟主令开验。谁拦,守名册写谁。”
董老舵手的烟杆重重敲在木板上。
“裴青鱼,你要想清楚。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她转向旧疤男人:“开舱。”
旧疤男人拔刀劈断舱口外锁。木锁落地,舱盖掀起半尺,里头传来一声金属轻响。
秦野立刻伸手拦住沈照夜:“世子,后退。”
沈照夜没退。
舱内暗的很深,灯照进去,只能看见几只旧木箱叠在最外侧。箱角沾水,麻绳缠的乱。最靠近舱口那只箱盖上,有一道新擦过的蓝痕,掌纹没擦干净,湿湿的印在木面上。
那蓝不是染坊靛色,更接近先前暗夹边刮下来的粉痕。
裴青鱼看见那道蓝痕,脸上那点冷色更重。
沈照夜低低的咳了两声。
“东泽水路今年改行染布了?”
旧疤男人脸色难看,伸手要探箱。
黑暗里忽然射出一枚短钩。
短钩奔着舱口灯盏来。秦野刀鞘上挑,钩尖被打偏,钉进跳板边。
灯火晃的厉害,黑船也跟着一沉。舱里的人先不杀人,先打灯。灯一灭,箱、绳、人,谁动过都说不清。
舱内有人踹开木箱,潮药味一下扑上来。旧麻袋皮、冷油、药粉、黑红蜡的味道搅在一起,逼得近处几个水盟护卫齐齐退开。
沈照夜左手按上刀柄。
芦苇荡那盏白灯又亮了一下,这次没马上灭,正在催里头的人快些。
裴青鱼握住短刀,侧脸在灯下绷的发硬。
她偏头问沈照夜:“下面有多少人?”
沈照夜看着舱底那片暗处。
“够我后悔一回。”
裴青鱼问:“还下?”
沈照夜低咳一声,刀鞘轻轻点在跳板上。
“账都开了……不下去,谁替他们签名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