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老板只扫了一眼,指尖便按住袖口。
那个代号,她见过。多年前柳氏一笔死人账里,也夹过这么个旧号。
舱底第三下闷响还没散,守柜人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干净。
那声音不是撞船,是隔着船肚子敲给芦苇荡里的船听的——账页露了,叫他们走。
柳老板没把那一眼留给旁人。她把袖口扎得更紧,抬脚下了跳板。人没离开码头,只站到岸边油布棚下,袖口那枚柳氏小蜡朝外摆着。
官差要真搜她,搜的就是柳氏旁封,这个口子没人敢开。
巡检棚的官差已经逼到舱口。油纸公文被雨气浸湿,边角翘着。
谢观澜还站在木桌旁,左手按着契书,右腕垂进袖里,布条上那道红比先前更深了点。
“黑船舱内,何故喧哗?”
官差探头往里瞧,先瞧见守柜人那张白脸,再瞧见沈照夜倚在门框边,腰间还挂着那只破酒壶。
沈照夜抬手挡了挡潮风。
“官爷来得正好。船肚子响,账房喊丢页,守柜人手上沾蓝粉。三件事摆一块,您先查哪件?”
官差扫过桌脚封线,又看了看货柜暗夹,脸色往下沉。他盯着守柜人的手看了一会儿,偏没马上动。
谢氏契书还压在桌上,王府旁封没交出去,柳氏袖封又在外头候着。现在先碰谁,这口锅就得写到谁名下。
官差只点了两个官兵守舱口,又让小吏把柳氏袖封记进临检册。
手脚不算慢,就是不敢先担。
“本官只奉令验船。无关人等,退到甲板。”
“那我最无关。”沈照夜答得飞快,“我这人除了欠账,什么都不沾。”
裴青鱼从中舱另一侧过来,短刀没出鞘,刀鞘却压在掌心。
她扫过阮十三手里的旁录,又往柳老板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,最后才停在沈照夜身上。
“半个时辰快到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沈照夜把破酒壶摘下来,塞给阮十三,“替我拿着,别让柳姨再涨价。”
阮十三没敢接:“世子,这壶是不是也要旁封?”
“你再补一行,就写柳氏破壶暂由水盟旁录看管。若丢,沈世子赖账不成。”
阮十三脸皱成一团,还是接了壶,挂到腰绳上,抱稳旁录木板。
官差冷着脸:“沈世子,请上甲板。”
沈照夜这回没贫,抬脚出了舱。
黑船甲板被雨洗过,木纹里积着一层浅水,水面浮着细灰。天没放晴,云低低压在东泽水面上,芦苇荡灰绿一片。
远处几艘小船在里头穿梭,船篙起落,桨声故意打得很响。
账房封住,守柜人押在封线内,官兵旁见,暂不动。
秦野站在缆桩边,刀鞘横在臂弯里。
沈照夜一出来,他先看肩头药布,再看那只缩在袖里的右手。
“世子。”
沈照夜把右手往袖里一藏,笑了笑:“看什么?我又没在舱底挖金子。”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“穷的。”
秦野嘴唇压了压,没再出声。
裴青鱼也上了甲板。
她朝东边水面看去,那边三艘轻船正绕着芦苇荡外缘走。船身压得低,桨声密,船头偶尔露出黑布包角,像载了什么沉货。
水盟舵手们在岸边低声议论,几个老人指着东边,嘴里嚷着重船往那边逃了。
旧疤男人从后头跑来。
“少盟主,东边三艘走得急,船尾水花重,像满载。再等下去,过了芦口就不好追。”
裴青鱼盯着水面,手掌扣住刀鞘。
东泽水路,她熟。
空船重船,她看一眼吃水、听两桨就知道。今日那三艘船头压了石袋,桨手故意拖水,篙尾还挑着半湿苇草,隔远一看,真像几艘吃水很深的暗货船。
她没急着开口,目光越过东边三艘船,转向芦苇荡逆风处。那边苇影密,水声低,什么东西都藏得住。
一个水盟舵手忍不住上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