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少盟主,黑船舱里已经封住,人也在。先追东边,晚了就没影了!”
棚下的官差听见这句,眼皮抬了一下。
“巡检棚可调快船同行。”
这话听着像帮忙,实际又把船头往东边推了一把。
裴青鱼没答,手掌按着刀鞘,转头去看沈照夜。
沈照夜已经坐到船舷边,靴尖踩着一截湿缆,整个人歪得没骨头似的。他抬手揉了揉耳后,闭上眼。
秦野看着他,肩背绷得很紧。
风从芦苇荡那头掠过来,把他鬓边碎发吹得贴上脸侧。甲板上有官兵皮靴踩水的声,有船户压低的骂声,有水拍船肚子的闷响,还有远处三艘轻船故意砸出来的乱桨。
沈照夜偏了偏头。
雪夜的马蹄,水驿的夜船,他都听过。重船走水,声音往下沉;空船的桨一入水就散,回音发飘。
他听了片刻,东边三艘的桨声全是散的,船板回音飘在水面上。倒是逆风那片苇荡里,水声低,偶尔有一声闷的,贴着水底走。
听风步残谱里有一句,风过有痕,水过有骨。
老周当年说这话,玄得像骗香火钱,沈照夜从前也只当笑话听。
右腕忽然一麻。
那股寒麻从掌根钻上来,沿着旧伤爬到手背,过腕骨,顶到肘弯。
沈照夜睫毛轻轻一动,左手扣住脉门,唇边还挂着笑。
秦野往前挪了一步。
“世子?”
“别吵。”沈照夜闭着眼,“你喘气比东边那三艘还假。”
秦野硬生生停住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裴青鱼看着沈照夜的侧脸,头一回觉得这纨绔闭着眼听东西的时候,倒像个郎中在摸脉。
东边三艘船绕过苇口,桨声更急。
桨声最急处,东边其中一艘船忽然横摆了一下,船尾水花猛地炸开。
岸边几个舵手变了脸,连旧疤男人也往前踏了半步。
沈照夜睁开眼。
他冲裴青鱼抬了抬下巴。
“裴姑娘,东边三艘是空的,信不信?不信你亲自去摸。”
甲板上静了一息。
水盟舵手先急了:“空的?不可能!那吃水……”
“船头压了湿石袋,船尾拖着两截旧缆。”沈照夜抬手指了指东边,指尖还僵着。
“刚才那一下横摆,是旧缆挂到苇根了,不是货压船。桨手下水重,回桨轻,船腹回音飘。真满载的船,桨声没这么爱喊冤。”
那舵手脸涨红:“听一听就敢断?世子爷,东泽水不是京城花船,听曲儿听不出暗货!”
沈照夜笑出声。
“花船更难听。姑娘脚步轻,龟公算盘响,楼下酒里掺水,哪样不要紧?”
有人没绷住笑了一声,马上被官兵瞪回去。
裴青鱼还望着东边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我也觉得东边太吵。”
那名舵手怔住。
裴青鱼转头:“重船在哪?”
沈照夜收了笑,目光转向芦苇荡深处。
那里水面安静,苇叶挤得密,几只水鸟贴着低处飞过。逆风处有一片苇尖倒得不齐,远看像被风压的,细听却有一缕沉闷水声,断断续续,藏在东边那三艘空船的乱桨里。
“芦苇荡里。”他声音不高,“逆风走,桨包布,船腹吃水深。那边才是重的。”
旧疤男人立刻转身:“开快船!”
裴青鱼抬手拦了他。
“哪一线?”
沈照夜又闭眼听了两个呼吸,右腕麻得更沉,手背青筋又跳了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