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自己知道。”
老周没拔剑,只把剑匣横过来,拇指推开侧边暗扣。匣缝里滑出一柄窄剑,剑身没全出鞘,只露出三寸寒光。沈照夜左手扣住剑柄,往外一抽。剑声很轻,入耳又薄又冷。
秦野眉头压得更低。
跟着沈照夜这么久,他见过世子拿酒壶,拿账本,拿石子,拿别人话柄。正儿八经握剑,少得很。
裴青鱼也在看那只左手。
沈照夜握剑不花哨,指头压得稳,虎口旧伤被剑柄抵住,又冒出一点血。他低头瞧了瞧剑身,叹气。
“太干净了,像没跟过穷人。”
老周抬眼。
“少废话。”
暗舱里那人嗤了一声。
“北境旱鸭子,也学人下水道?”
沈照夜提剑踏上水门边缘,靴底踩着湿木,身形晃了一下,差点滑倒。阮十三在后头吓得笔尖一戳,纸都破了。
秦野肩头刚动,老周伸手按住他刀鞘。
“看着。”
沈照夜弯腰,钻进暗舱。
寒气一下贴上脸。隔板压得低,两侧横木密密排着,跟肋骨似的。暗舱尽头接着一条窄过道,只够一人往前走,脚下湿板一踩,黑水就从缝里翻上来。
过道深处,站着个男人。
那人穿黑褐水靠,外罩短袄,脸上没蒙布,颧骨高,眼角有旧疤,两只手各握一柄分水刺。刺身细长,尾端带铜环,腕子一抖,铜环就轻轻响一下。
他脚边摆着半只小木匣,封口黑红蜡被划开一道,旁边散着几张湿纸,纸上的字已经糊了。被拖走的半截批条,就压在他靴尖旁。
沈照夜看了眼那只小木匣。
“你们这黑船挺讲究。舱底藏舱,舱里藏人,人还管偷纸。”
黑船头目笑笑。
“世子爷嘴比剑快。”
“穷人没钱买快剑,只好先练嘴。”
“你在甲板上杀了阿七。”黑船头目抬起右手分水刺,刺尖点向沈照夜胸口,“他练钩十年,死在你掌下,不冤。可这儿不是甲板。水下窄舱,分水刺贴身三寸杀人。你这北境旱鸭子,听得出空船,听得出自己几时死么?”
沈照夜低头看了看脚边积水,故意把声音往舱口送。
“旱鸭子也分贵贱。我这种欠账的,死了债主不答应。”
舱口外隐约传来柳老板的冷声:“这话记下。”
阮十三抱着旁录,声音发飘:“记、记着呢……”
黑船头目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脚下一错,身子贴着左侧横木滑来。
第一刺,取腕。
沈照夜窄剑垂着,只把剑尖稍稍抬起。分水刺擦着剑脊走,铜环轻响,黑船头目另一只手已从肋下钻出,刺尖点向他腰侧。
窄舱里没地方腾挪。
三年前,老周逼他在破庙梁下练过三个月左手短剑。梁低得抬不起肘,剑路只能贴着骨头走。那时候他骂过老周缺德,如今想想,那根破梁倒还算积了点阴德。
沈照夜没往后躲。
他左肩贴住右侧舱壁,剑身竖起,卡住第一柄刺的内槽。第二柄刺到腰前时,他膝盖往木板上一顶,湿板翘起,黑水溅高一片,刺尖被水花挡了片刻。
就这一点空儿,剑锋压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