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青鱼站在黑船甲板正中,腰侧挂水牌的地方空了,被衣摆遮住。
旧疤男人快步折回来:“少盟主,外槽西侧少了一条货船。”
裴青鱼脸色一下冷了。
“哪条?”
“挂茶货牌那条,白日停在官船后头。守名册写的是停泊候验,可桩边活扣外层泡软了,里头却是新割口。船不是刚跑,封令落下前就有人动过手,灯一灭,它借潮走的。”旧疤男人声音又压下一层。
“守外槽桩位的是老人会旧人,报称雨太大看不清。可缆绳早让人换过,就留半截在桩边。船往白芦荡那头去了。”
阮十三抱着旁录:“封桨令刚挂上去,它就走?”
沈照夜抬头,望向外槽。寻常偷跑的船户怕被记名,必然贴着岸边慢慢挪,那条船不点灯,不靠岸,直往白芦荡深处钻——分明早等在潮口。
柳老板撑着伞站在岸边,伞沿遮住半张脸。
“我柳氏有条夜航小货船,吃水浅,能进芦苇荡外沟。”她扫了眼沈照夜颈边的血。
“你要追,就别坐水盟大船。大船进不去,也响。那条沟本来是柳氏私水路,今夜用过,明日就得废。”
裴青鱼转身下船。
“我去。”
旧疤男人急了:“少盟主,黑船这边……”
“你守封证桌。谁上船写名,谁传话也写名,董老舵手来了照样写名。”裴青鱼把短刀往腰侧一推,“我不在,封桨令照旧。”
沈照夜笑了声:“裴姑娘刚封完河,又要连夜奔命,东泽水盟真不把少盟主当人使。”
裴青鱼看了他一眼:“你可以不去。”
“那不成。”沈照夜扶着秦野往前走,“我这人有个毛病,别人越不让我看热闹,我越怕错过。”
秦野眉头压得很低。
沈照夜拍了拍匣盖:“这个不去。”
秦野抬眼: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若跟来,这东西今晚就没人敢守。”沈照夜语气还像玩笑,“柳姨,找个干净地方,把三封守住。王府、水盟、柳氏,各一把锁。”
柳老板没伸手,只抬了抬伞柄。
岸边走出两个柳氏老账手,一个水盟守名人,还有王府亲卫提灯靠近。封匣被送进柳氏旧仓,三方各押一封,三把锁同时扣下。
秦野站到旧仓门口,刀横在门槛前。
“你回来之前,谁碰匣子,我砍谁。”
沈照夜点点头:“这话值钱,比我欠条值钱。”
柳老板冷笑:“你欠我的命账,又多一笔。”
“先记着,回头我写欠条。”
“你写的欠条不值钱。”
“那我让秦野画押。”
秦野冷着脸:“世子。”
沈照夜马上闭嘴。
夜航小货船停在内湾最暗的地方。
裴青鱼没急着上船,先在旁录副页上亲手添了一行:柳氏夜航小船一艘,追逃旁证,少盟主、王府世子、水盟旁录同船,限一更内回泊。
她按下水盟印记,又让阮十三写名。
谢观澜已经站在船头,披着蓑衣,手里捏着一只油纸封袋。
雨水打在她肩上,她连头都没抬,只盯着远处被芦苇吞掉的水痕。
裴青鱼上船时瞧见他,脚步顿了顿。
“谢公子也要去?”
谢观澜把油纸封袋塞进袖里。
“那张谢氏旧契料还没洗清,我留在岸上等人替我定罪?”
沈照夜扶着舱沿上船,闻言笑道:“谢公子说话比我还冲,南陵世族教得好。”
谢观澜瞥了眼他颈边布条:“世子爷还能笑,北境王府教得也不差。”
阮十三最后跳上来,脚下一滑,差点跪到甲板上。裴青鱼拽了他一把,顺手把人往低舱口一推。
“除非记证,不许露头。”
阮十三抱紧旁录:“我为什么非得来?”
沈照夜偏头:“灯号、船数、旧缆棚路,你都见过。今晚少了你,我们看见了,也未必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个什么。”
阮十三脸更白,却没再往岸上瞧。
“灯灭。”
船头小灯被布罩压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