芦苇外水忽然传来哨声。
最尾那条挂官旗的快艇调了半个船头,灯罩抬起,光扫过芦苇尖。
柳氏小货船立刻贴进暗沟,船工压橹,整条船几乎嵌进芦苇阴影里。
阮十三脸白了:“他们发现我们了?”
裴青鱼握住刀柄:“别出声。”
又一声哨响。
远处船队前端开始加速,武装货船先动,平底船跟上,尾部快艇分出一条斜线,要绕过芦苇荡外缘。
裴青鱼手里的绳尾猛地一沉。
沈照夜从桅杆上滑下来,最后一段几乎是被绳子拽回甲板。
他膝盖弯了一下,撑住舱板,眼前黑了片刻。裴青鱼伸手扶他,被他摆手挡开,那只手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,手背发青,血色退得干净。
他缓了一口气,才抬头。
“他们不是偷粮。”
船上安静得只剩雨声。
沈照夜扶着桅杆站稳:“他们是在喂一场还没打起来的仗。”
阮十三手里的笔掉在旁录上,弯腰去捡,指尖碰了两次才捏住笔杆。
“喂……一场仗?”
沈照夜往桅杆上一靠,偏头看外水。那支船队已经往更深处走,灯影被芦苇遮住一半,仍能看见整齐的尾线。
“五条线喂一场仗,排场够大。”
谢观澜的脸被雨水洗得发白。
“断粮是让北境缺粮。”
“药路是让伤兵死,或者让该活的人听话。”沈照夜接过他的话,声音不高。
“契书把人跟船绑住,银票让货走得动,兵船把这些东西送到能开仗的地方。黑船不是主船,盐袋也不是主货。它们只是水面上扔出来的脏手帕,让我们抢的。”
裴青鱼短刀刀柄被攥得发紧。
若东泽水路只是替人运私货,她还能封船、写名、清账,可整条河被人拿去喂兵,水盟百年水路,就成了别人刀鞘里的一层皮。
“去向呢?”
沈照夜没立刻出声,盯着尾部那两条官旗快艇。
东泽能给船,南陵能给契,北境有人给批条,药路有人给药,银票从钱庄过手——可让这些线不打架、不抢道,还能按军需编队走的人,绝不会坐在东泽总舱里。
谢观澜声音更低:“这条线最后不会停在东泽。”
“东泽吃不下这么大的价钱。”沈照夜咳了一声,布条上又洇开红色,“东泽只是水口。”
阮十三终于开始写。
船队那边又响起短哨。尾部快艇朝芦苇外缘压来,船头小弩架被人推到舷边。
柳氏水手低骂一句,身子压低:“世子,不能再跟了。再往前,他们一支弩就能钉穿船板。”
裴青鱼咬牙:“退。”
“别退直线。”沈照夜指向左侧暗沟,“绕回旧缆棚后水,贴泥滩走。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芦苇里。”
柳氏水手马上转橹。小货船无灯无声,钻进窄沟,芦苇刮过船舷,细叶上的雨水扫在众人脸上。
阮十三抱着旁录伏低,用袖子护住墨迹。谢观澜半跪在舱边,捞起一片漂来的麻绳碎头。
麻绳被水泡得发胀,断口却很新,绳股里夹着一点黑红蜡渣,外侧还蹭了半道朱漆。
谢观澜看了一眼,递给裴青鱼。
裴青鱼没接,直接让阮十三封样。
“写。芦苇荡外水退避时拾得,疑同船队封绳。断口新,夹黑红蜡渣,有朱漆压痕。”
沈照夜低头看那截绳,寒意压得更重。
“够了。追不上船,先拿这根绳杀人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