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老船户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。
“世子爷,那我们这些船,真不拆?”
“不拆。”沈照夜答得很快,“交牌,守名,写清昨夜停在哪个桩,谁上过船,谁传过话。货舱不动,船板不砸。若有藏人、藏箱、藏批条,船主自己报,先算旁证。真杀人毁证的,再按案犯论。”
孙河咬牙问:“若有人逼我们传话呢?”
“写名。”沈照夜看着他,“逼你的人,收你钱的人,拿你家里人威胁你的人,都写。不会写字就按手印,让阮十三写。写错了挨骂,写漏了挨刀,自己掂量。”
阮十三抱着旁录,脸白得跟纸差不多:“世子爷,我手快断了。”
沈照夜道:“写完这夜,让柳老板给你算工钱。写漏了,棺材钱另算。”
柳老板抬伞瞧他。
阮十三立刻低头:“我还能写。”
这回笑声比方才多了些。水盟船户的肩背松下来一点,几个人互相看了看,终于有人从怀里摸出船牌,走到守名桌前。
“东湾柴船,昨夜停三号桩,没动。”
“北口米驳,丑时有个灰衣人问路,我没让他上船。”
“青鱼嘴小盐船,前半夜董老账手来过,说封桨令撑不过天亮,让我们等总舱的话……”
阮十三笔尖飞快地走,裴青鱼站在一旁,亲自让人取手印泥。旧疤男人带水盟护卫分成两队,一队守证,一队守船。
董老舵手冷声开口:“世子爷好手段。几句话,就哄得水盟船户替你写状。”
沈照夜瞧向他。
“董老也可以写。”
董老舵手眼角一抽。
“老夫写什么?”
“写你身边账手手上为什么有蓝痕。写外槽候验黑船为什么藏着北路批条。写总舱为何在封桨令后,还少了一条茶货船。”沈照夜每说一句,阮十三就抬头一次,生怕漏记,“写完了,明早公议厅第一张桌子给你。”
董老舵手攥紧烟杆。
“老夫若不写呢?”
裴青鱼拿起刚封好的黑账目录,走到议事台前。
“董老不写,我写。”
她把目录摊开,纸面被油布护着,墨迹还清楚。那上头不是完整黑账,只是一份目录:外槽候验黑船箱一,药材暗签;箱二,蓝痕货印;箱三,批条副本与黑账页。另有湿灯芯、灰白蜡壳、刮字木牌、谢氏旧契料暗口旁页。
船户们伸长脖子往前看。
裴青鱼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。
“水盟黑账目录,少盟主裴青鱼交出。今日只封目录,不抄民船。涉案船只守名待验,普通船户保船保货。明早公议厅开门,谁要说我护事,就先把这张目录念完。”
她把目录递给阮十三。
阮十三愣住:“少盟主,这个交出来,总舱那边……”
裴青鱼看着守名灯下那些船户。
“总舱若还认水盟,就到灯下来认。若只认黑账,那就别拿百年水路说话。”
孙河第一个抱拳。雨水从他袖口往下滴。
“北口七号舵,守少盟主令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