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老舵手抬起烟杆,点了点秦野:“秦统领,你替北境挡门,水盟记下了。”
秦野脸色冷硬:“记清楚。”
“少盟主今日走到这一步,就别再拿水盟百年规矩护身。”董老舵手转向裴青鱼,“你若认北境,老人会也不必再认你。”
裴青鱼看了一眼桅杆边垂着的水盟旧旗。父亲说过,水上人认旗,认的不是布,是活路。
她拔出随身短刀,刀刃只出一寸,反手割破掌心。
血滴在总舱门槛上。舱里几名亲卫脸色都变了。
裴青鱼把掌心按在封桨令副令上,血痕压住自己的签名。
“东泽水盟少盟主裴青鱼,以血为证。今日查总舱,不为北境夺水路,只为保水盟船户活路。普通民船不拆,是保水路;总舱暗格不查,是纵黑账。若此后有人以此罪名废我,我认;若有人趁乱放黑船、沉黑账、杀证人,先过我这道血印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砸。
“此血印入三封,明日公议厅公开念。船户有旁证者,可凭此印自报,水盟不得私扣。”
董老舵手眼皮垂下。秦野的刀横在门口,裴青鱼掌上的血还没干,更远处旧疤男人守着第三盏灯。此刻搜与不搜,输规矩的都是总舱。
阮十三低头写字,声细得发涩:“少盟主血证……总舱门槛……”
董老舵手忽然笑了:“好,好得很。少盟主既然以血证盟,老夫也以这把老骨头陪你走一程。明日公议厅,水盟上下都来听,看看这条水路姓裴,姓沈,还是姓董。”
他转身让开门:“世子爷,椅子坐够了,请。”
沈照夜站起身时膝盖发软。秦野立刻伸手,隔着袖子扶住他半边手臂。经过董老舵手身边时,沈照夜停了一下。
“董老,椅子不错,就是潮了点。”
董老舵手看着他,眼里没半点笑:“水上东西都潮,世子爷小心烂在怀里。”
沈照夜眯了眯眼,没说话,跟着秦野出了舱。
外头河风扑面。阮十三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裴青鱼掌心还在滴血,也没包扎,血落船板,又被雨水冲开。
退回临棚,沈照夜才把半册目录取出来。阮十三扑到桌边就翻,裴青鱼用布条勒住掌心,站在灯下一声不出。
目录上字极小:白沙湾、青鱼嘴、北口、外槽旧秤房,一条条水路压成细线,货印有真有假,接头日多在夜潮前后。翻到人名栏,阮十三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全是代号。没有真名。账手写蓝手,收灯写白鸦,北路写半虎,药口写灰炉……这怎么抓人?”
秦野的目光在“半虎”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,把刀柄握紧了些。
“这字是总舱账手的。笔锋往下压,收尾有钩,外船学不来。”阮十三又看了几行,“‘蓝手’我在守名册缺角页旁边见过,像是同一支笔写的。”
沈照夜用左手揉了揉腕骨,疼得唇色都淡了:“代号也有活法。谁用过,谁改过,谁见过,就让他们一个个写。”
裴青鱼用刀鞘压住纸角。阮十三往后翻,脸色沉了下去——后面几页被撕走了,撕口很新,纸毛还翘着。
“新撕的。最多两个时辰,纸毛还没被潮气压倒。”
后半截真正的人名、收货口、银钱流向,已经不在暗格里。
秦野低声道:“董老提前动过。”
“他知道有人会找。”沈照夜看向总舱方向,“或者有人提醒他,黑账目录不能留全。”
阮十三抽出那两页残纸。一页是船名残栏,接头日旁写着“过潮前”,货印栏只剩半个蓝痕。另一页边角烧焦,烟熏黑了半边。他翻开正面,没看懂,又翻到背面。
手忽然一抖,笔掉在桌上,墨点溅到旁录边。
沈照夜抬眼:“看见鬼了?”
阮十三嘴唇发干,盯着残纸背面。
裴青鱼上前一步:“写的什么?”
灯火晃了一下。烧焦的纸边下露出半行旧地名,烟痕遮去一半,只剩两个字,旁边还有半枚很浅的印边——那印边他见过,就在守名册缺角那页上。
照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