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桥上的木板换到第三块,天已经亮透了。
桥下潮水退下去半尺,泥里露出半截断刀。昨夜第一骑冲上桥头,是秦野用刀背硬逼下去的;第二个人的腕骨被老周那只黑木剑匣压脱了位,刀没掉进水,人也没死;第三个最狠,摔下马还想咬破牙后的灰蜡,秦野快他一步,把下颌给卸了。三个人的袖口里,都缝着一枚小铜扣。扣纹跟黑衣水靠杀手身上的那批同源,连针脚都窄得一样。
那三名追兵,昨夜就被押在外槽草棚后头。马鞍、袖扣、灰蜡、窄纸,分开封样,旁见人写了两轮名字。执刀的那只手都被卸了力,能握笔的手还留着,人却闭紧嘴。沈照夜只过去看了一眼,回来就坐在账房外廊下,左腕藏进袖里,袖口被肿起的地方撑出一截弧。
老周昨夜拿薄木片替他固定过。郎中说骨头没断,三日里不能使力。沈照夜听完只问一句,写字算不算使力。
郎中没答。
老周把药碗往他面前一搁。那意思,比答了还明白。
想吵的人不少,可所有人都等着公议厅那扇门先开。昨夜盐埠外街那间空仓,无缘无故亮过一盏灯;旧茶船压着信号没放,码头上的老人都瞧见了,也没人问。公议厅那边,董老舵手的人守着前门,裴青鱼的人守侧廊。两拨水盟护卫隔着石阶站着,刀倒是谁也没先拔。
账房外廊,临时支了一张交易桌。
阮十三抱着旁录坐在下首,眼眶青黑,笔夹在耳后,几次差点睡过去,又被自己吓醒。裴青鱼站在廊柱旁,掌心缠着白布,布已经换过一次,指缝里还是透着淡淡血色。
公议厅派来一个小舵手,隔着石阶传话。说董老请少盟主午后独自入厅,封桨令副令也要一并带进去,不许北境旁见。裴青鱼听着,受伤的掌心按得更紧。
沈照夜面前放着一碗热粥。
热气早散完了。
阮十三看他拿勺子把粥推来推去,忍了半天,还是压着嗓子道:“世子爷,这粥再推两圈,就能自己走去京城了。”
沈照夜掀眼:“你送?”
阮十三把脖子缩回去:“我不去京城。我连东泽公议厅都不想去。”
“昨夜你胆子不是挺大?”
“昨夜我以为自己快死了。”阮十三揉揉鼻尖,“人快死的时候,胆子都是借来的。天一亮,债主就上门了。”
“谁是债主?”
外廊尽头,算盘珠子啪的一响。
柳老板拎着小木匣走进来。旧绛色夹袄收拾得利落,只把黄铜算盘挂在腕上。
“我。”
阮十三立刻闭嘴。
柳老板到了桌前,先扫沈照夜的左腕,又扫裴青鱼掌心,最后盯住那碗粥。
“东泽米贵,世子爷不吃,记账。”
沈照夜往椅背上一靠:“柳姨,我如今是伤号。”
“伤号也欠钱。”柳老板坐下,把算盘摆到桌边,“昨夜旧桥三匹马,草料钱;追兵身上搜出来的东西封样,油纸钱;替你挡消息,两路买命钱。伤号若能赖账,我账房门口明天全是断胳膊断腿。”
裴青鱼声音发沉:“买命钱?”
柳老板打开木匣,却没急着回她。
匣里有一页油纸,油纸中间夹着半张账底。那半页纸裁口齐得过分,边沿压着黑红蜡毛,她两根手指按住纸角,往桌中央推了推,又停住。
阮十三眼睛一下直了:“这是照狱那张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