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野道:“名单。给我一张旧名册,我今夜就能把还喘气的人先圈出来。”
沈照夜看了他一眼。
“黑账后半册被撕走,最后一页若该记真名跟收货口,”秦野声音沉得很,“现在背面露了照狱巷,正名多半已经废了。”
柳老板扫了秦野一眼,先前那点商人的轻慢也收了:“秦统领这回说到命门上了。旧名废,新名生。你们拿着旧账追,追到最后,照狱巷递出一张新照验,旧名就是死人。”
裴青鱼掌心按在水盟副封上,白布边缘洇出血:“若水盟总舱有人拿到了新名单,债契桌上那些人、黑船夜里送走的人、赎人契里的亲属,都能被换掉。我们封下来的契跟船票,全会变成旧壳。”
她按住血印副纸,伤口又裂了一点,却没松。
“水盟的船若替人换命,”裴青鱼道,“我这个少盟主,宁可先把总舱牌匾砸了。”
谢观澜接上:“南陵谢氏也会被借壳。假契料若配新名,谢氏旧印背的是死账,新名走的是京城路。”
她轻轻抵着竹筒,声音比刚才更低:“若有人拿谢氏旧契替死人换名,南陵不是被拖下水,是已经被人按进水里了。”
柳老板喝了一口凉酒:“钱庄更怕。兑签认章,也认名。名从照狱巷洗过,兑银时辰能改,经手柜号能换。掌柜出了事,最后只会指向一个文书上早就死掉的人。”
沈照夜靠回椅背。他盯着桌上的纸,右手又去摸花生,却只是拨开壳,没吃。
“黑账目录最后一页,本来该收口。”他说,“货到哪,钱到哪,谁签名,谁接人。正页撕了,是毁证;背面留照狱巷,是传令。旧账不能再用,按新名单走。”
柳老板抬起眼:“接账的人?”
“名单换了,人还没换干净。”沈照夜把那张残纸放回油纸上,“这不是账,是一场收尾局。谁急着让新名生效,谁就怕旧名还喘气。”
裴青鱼把血印副纸取出,压在水盟副封旁,绕开伤口,按住纸边。
“总舱会要这份副本。”她道,“老人会也会要。”
“给他们看正面。”沈照夜把残纸背面重新盖住,“背面五字,今晚只在这屋里活着。水盟副录写所见,不写换名推断;南陵旁记写边线同源,不盖谢氏内契名。王府这份,我收。”
秦野立刻盯住他:“又收你身上?”
“账房已被总舱盯死,留在这里,更容易被官面封走。”沈照夜摊开右手,“我收的是王府旁拓份,不是唯一原件。我身上已经欠柳老板一千四百一十两,再多一张催命纸,也算债多不愁。”
“你若死了,债归谁?”
“归你。”沈照夜很认真地看着他,“秦统领,你脸黑,适合讨债。”
秦野的脸更黑了。
柳老板却没笑。她伸手按住那半页照狱账底,指腹压在黑蜡边上:“世子爷,我先说清楚,照狱账底另一半在我手里。不是舍不得,是我还要活。你今晚若没走出东泽,我拿另一半还能买口棺材,顺便跟别人谈下一笔。”
沈照夜低头看她的手:“柳老板,你这话说得不像朋友。”
“朋友要替你收尸,客人会付收尸钱。”柳老板收回手,袖口把半页账底遮住了一点,“我更愿意你做客人。这半页也不是白送,价钱回头算。”
谢观澜抬眸:“照狱巷谁能换名?”
柳老板摇头:“我做水路买卖,不做阴司差。能碰名册的人,手上得有刑名照验、盐铁通路、钱庄互认的印。少一个,名字走不远。再深我不说,说了我今夜就得换地方睡。”
裴青鱼一字一顿:“刑名,盐铁,钱庄。”
沈照夜敲了敲桌沿:“够了。”
柳老板看他:“够你往京城伸手?”
“够我知道哪只手要伸过来。”沈照夜把京船拓纸折好,又将残纸背面重新封进油纸,“阮十三明日再摹两笔浅痕一份,封王府旁录。五字不许他念。阿菱、黑船守柜人、旧秤房账手,还有递烟杆的那个账手,逐个核蓝痕、鞋泥、袖口湿灯芯。”
秦野点头:“我去排。”
“先前黑船上搜出的那张赵副将批条,别急着咬死。”沈照夜抬手拦他,“同袋不等于同主。赵破奴那条军线先按住。黑船官旗批条跟赵副将批条同袋出过,但今晚照狱巷一露,有人会盼着我们把那条军线咬死。别替他们补最后一扣。”
秦野沉着脸,过了片刻,手从刀柄上松开:“留活口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