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观澜走到前堂门口,脚步忽然停住。
堂内坐着六七个人。主位上是个鬓发花白的老人,穿一身深青长袍,手边摆着紫砂小壶。老人身侧坐着两个族中长辈,神情端稳,眼角却一直往沈照夜身上扫。
这是三叔公亲自摆下的茶席。
表面上是接风,实际却是想看看谢观澜带回来的东西,也看看这位东泽世子当着众人的面,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。
窗下还坐着个南陵茶商。
那人是韦记茶行的掌柜,四十来岁,身形微胖,穿绛色夹袍。手边横着三只木匣,匣盖半开,露出里头细密的茶针,还有裁好的油纸。
沈照夜进门后,他便没再说话,只用指腹慢慢摩挲杯沿。
谢观澜上前,朝主位行礼。
“见过三叔公。”
沈照夜站在她后头,酒坛还提在手里,衣襟整齐,连半点风尘都没沾。他没行礼,只冲老人拱了拱手。
“三叔公好。”
老人扫了眼他手里的酒坛。
“世子从东泽远道而来,茶席上还要带酒?”
“路上买的。”沈照夜答得自然,“我怕南陵的茶太淡,喝不惯。”
堂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。
谢观澜没回头,手指在袖中捏住旁记的一角。
主位上的老人抬了抬手,侍女端着一盏茶,送到沈照夜面前。
茶盏很小,釉色青白。杯中茶汤清亮,叶片舒展在水面,热气不重,茶香却细,像春雨落进一片旧竹林。
“这是今年的云雾春。”三叔公道,“南陵茶席不问酒量,只问舌头。世子走过十三州,想来见识不少,先尝一盏。”
沈照夜低头看着杯中茶汤。
“云雾春?”
“世子听过?”
“听过。”
他端起茶盏,凑到鼻前闻了闻。神情一点点变古怪,像在茶里闻见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。
“东泽卖给船户的树叶,也有这股味道。”
茶商的指腹停在杯沿。
堂里的笑声断了。
谢观澜偏过脸,压低声音:“沈照夜。”
“我说错了?”
沈照夜抿了一口,眉头立刻皱起。
“火候没收住,水也老。树叶煮坏了,至少还能拿去喂马。”
侍女低着头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老人脸色沉了几分。
“世子若喝不惯,放下就是。”
“放下多浪费。”
沈照夜把小茶盏推到一旁,顺手拎起桌上的紫砂壶,仰头便灌。
滚热的茶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。
侍女吓的伸手去拦,谢观澜也皱起眉。可沈照夜已经喝了两口,放下茶壶后,还抬手抹了抹嘴。
“这才像喝茶。”
南陵茶商盯着他,脸上的肥肉绷紧。
“世子好大的胃口。”
“茶又不值钱。”沈照夜提起酒坛晃了晃,“要是酒,我能喝到你们谢氏哭出来。”
老人端起自己的茶盏,语气多了几分冷意。
“南陵一两云雾春,抵北境一车粗盐。北地风雪压人,军汉只认刀跟粮,难怪连茶都辨不出好坏。”
谢观澜眼睫轻轻动了一下。
秦野原本只守在廊下,听见这话,先看了沈照夜一眼。见世子没动,他才往前踏了半步,手掌按住刀柄。
沈照夜却把酒坛放到桌角,拿起那只小茶盏,对着窗光照了照。
“茶好不好,喝茶的人说了算。”
“三叔公问的是茶,不是兵。”
“兵也一样。”沈照夜抬眼看他,“放在懂行的人手里,是守关的刀。落到只会算价的人手里,就成了拿来压一两茶钱的东西。”
堂中几名族老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三叔公放下茶盏,目光从沈照夜脸上扫过,又转向窗下的韦掌柜。
“既然世子这么说,那就再尝一盏。”
韦掌柜眼皮轻轻跳了跳。
南陵茶商没看沈照夜,目光反倒移到了秦野身上。
偏在此时,侧廊有人端着新水经过。那人脚下踩到一处湿痕,身子一歪,撞上秦野肩头。
秦野站着没动,那侍女却被反震得退了两步。
秦野袖口滑开一截,露出手腕上的旧刀疤。疤痕从腕骨斜斜扎进袖中,边缘发白,像是很多年前被刀背硬生生剖开的。

